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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1 ...

  •   盛家的房子坐落在北平的东城区里,东城区有无数文物古迹,走过恭王府,到北海公园、故宫,再到天安门广场,历史的厚重将这里的尘埃压的很低,好像每一阵扬起的尘埃都散落着一个故事。在天安门广场前的大道上走,一直到尽头,可以看见一个狭窄的巷口。巷口周围都长满了高大的槐树,像遮住了天空,连抬头也看不见树顶与太阳,只落下一点斑驳的阴影,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晃。这里只能通过两三个人,抬眼往前看,巷子的小路歪歪斜斜地向前蜿蜒,好像看不到尽头。但是隐隐约约,从空气中传来一阵喧哗,是小孩子打闹的笑声,是妇女们叉着腰大吼着喊孩子回来,也是墙角下熟悉彼此的街坊邻居嗑瓜子唠嗑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又飘来阵阵的香味,那里面藏着柴火的燥热,还有米饭的香甜。街边散落着一些垃圾,地上还印着水渍,偶尔跑来一只黑猫,探头摇尾往垃圾堆里翻找。散步的人落脚到这里,便不会再往前走了,其实这巷口就像鸟笼顶上的挂钩,走过这口子,就能看到一片宽阔的空间,这里便是鸟笼的内部了。里面紧凑着六个传统的四合院,一号四合院便住着盛家。盛家的男主人盛惜兰,已经四十多岁了,却如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漂亮。他每天一定要刮好脸,连头发也要梳的一丝不苟,看不见一根白头发。他的衣服要料子最好的,就算不是顶好的,也一定要紧跟时样,因为他出门必定要展示展示自己的品味。他的五官匀称小巧,身段像女人一般柔美修长。他的人似乎是很秀气,但他的气派却摆的很大,平日结交的都是官场名士与大家贵人。他不与其他四合院的人深交,连平日的相遇都是用眼尾扫人,更不用说住在四号大杂院里的人。对他们,他永远都是下具有威严的命令。盛惜兰的大太太长相与身形都与他相反,比他高了一些,显得更加魁梧,而那些肥肉都堆在身上。她每天都擦粉抹红,却遮挡不了脸上的雀斑与皱纹。她的气派比盛惜兰更大,因为她的娘家还算阔绰,其实她也知道,盛惜兰就是为了那些钱才娶了她。尽管她视自己如慈禧太后,那血红的大嘴无论骂了多少次,也抵不住丈夫要娶小老婆,理由便是没有生下个儿子。

      七七事变开始后,北平人都陷入了恐慌,有人坚信南京政府会把小日本打个头破血流,而有人却一派指点江山的模样,说什么甲午时期都败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走一遭。那得意的样子,好像自己知道了什么军事机密,将那民族心的愤慨与耻辱都碾成了粉末。柳曼桐,盛惜兰的姨太太,刚走出房门便听见盛惜兰和大太太在计划什么。大太太扫了她一眼,便大声说,“如今这时节,我们便不要信那南京政府,趁着这时候,要赶紧到外面与日本人交涉,局势一动荡便需要更多的人才,一定可以谋个官职。”柳曼桐才听了几句,火气便莫名其妙地高涨起来,顾不得盛惜兰在面前,就向大太太忒了一口。“我虽是被赎了出来,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我从来便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亡国!如今是日本鬼子来打我们,侵略了我们的家,你们却妄想着向他们谋求官职!日本鬼子身材矮小,你们给他们低头!你们……你们更加卑鄙矮小!”柳曼桐破口大骂,平日和大太太吵架的时候,什么污言秽语也骂的出口,甚至于连自己也听不下去。但这时她言语贫瘠,没有文化说些典故与道理,只能反复念着“廉耻”与“国家”。大太太也怒了,似要冲到柳曼桐面前辩驳,盛惜兰赶紧挡了过去,不满地瞥了一眼柳曼桐。就算平日里再疼她,盛惜兰也呵斥道,“去去去,回房间里。我和大太太在商议事情,你又多嘴什么。”盛惜兰的确是没有什么民族国家观和羞耻心,他在政府做过几次官却没有成功,只埋怨着政府阻挡了自己的财路。他心里只想着自己,将这个四合院当做他的全部,他会享受生活,如果出卖国家能够让他过得更好,他便毫不犹豫去出卖国家。“国家是国家,换了一批人管,我也要过生活么。”他这样想到。而后北平陷落,盛惜兰和大太太更加得意,而柳曼桐更加说不出话来。

      几个月过后,保定陷落。日本人和汉奸们高兴地升起白色气球,那气球又大又高,好像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看见那上面的字,“庆祝保定陷落”。而这些,压的人们抬不起头。日本人下达在天安门前举行庆祝活动的命令,汉奸们争先恐后地组织着、邀请着各界人士参加。北平被占领后,日本在此成立了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并成立了新民会。新民会粉饰着他们卖国的门面,宣传着“中日亲善”的思想,他们不被奴化,却把此当做自己的勋章。盛惜兰打听明白这次的大游行是由新民会主持和发动,他坐着往家中去的摇摇晃晃的黄包车,已经发黑的眼睛四处瞅着,好像在编织自己的功勋。于是趁着活动的组织,盛惜兰听从太太的吩咐,准备去四号杂院会会李师傅。李师傅从小在街头卖艺,不管耍刀喷火,还是舞龙舞狮,他的技艺都十分精湛。盛惜兰打算请李师傅在活动当天表演一番,再趁这个机会告诉日本人和新民会,“这是我邀请的!你们可以找我做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压下不断上翘的嘴角,把腰挺得更直了。

      四号杂院的墙很破旧,那些墙灰簌簌地往下掉,门外也长满了杂草,只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依靠着门槛,给这里的灰败添了些彩。盛惜兰用眼尾扫了扫四周,细长的眼圆溜溜的转,增添了点鄙夷,但他的心有些发跳。他碾过那几朵素白的花,走进院中。他快速地冲向北屋,敲了敲李师傅家的门。三十秒过去了,里面没有声响。盛惜兰只好将脸贴近,垂下了眼,掩盖住自己的不满与不耐。“李师傅在家?”他轻轻地问。门终于开了,李师傅的脸很红又圆,带着些笑容,软化了脸上的棱角。及至看清楚来的人是盛惜兰,那笑容突然收回去,李师傅的脸都黑了。“有事吗!”李师傅用身子挡着门,暗示盛惜兰有话就当面讲完,不必进去。盛惜兰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只好笑了笑,“李师傅,我请你帮点忙!”他还未说明,李师傅便带着蔑视,“你是来约我耍狮子去?哼,那什么民会已经来过了。我告诉他们,东北是我的老家,我不能庆祝保定陷落!也绝不给日本人耍!”李师傅又说,“你么,我也不会答应!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去舞狮!”盛惜兰只好尴尬地笑笑。李师傅拉开门,很高傲,自豪地走进去。

      其实就在几天前,柳曼桐来找过他。李师傅自然也没有好态度,自从街坊邻居知道一号院的盛家为日本人活动,便瞧不起他们。看到她是个女人,便只好不情愿地让她进屋坐坐,却没有给她倒茶。而柳曼桐眼中似闪着点光,坚硬地对李师傅说,“李师傅,我虽没读过书,是从胭脂巷里出来的,但也知道廉耻。盛家天天计划在外活动,我虽愤怒,却说不了话。他替我赎了身,我也不能逃脱北平,不然没有活路。”她哽咽着,落了泪,“但我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我只记得我的家在东北,好教自己觉得不是无根的浮萍与落叶……我猜测着那些汉奸,还有盛惜兰会来找你,可千万不要答应!”李师傅瞪着眼看着她,没有说出话来。连柳曼桐都如此,自己又怎能屈服……李师傅赶忙答应下来,又乱手乱脚地为她添了碗茶。粗茶的清香落于碗底,升起来的热气却温润了他们的双眼。柳曼桐抿了一口,双手捧着微烫的碗壁,将叹息咽了下去。柳曼桐不能多待,怕让别人起疑心,将茶轻轻放下,便快步向门口走去。才跨出门,她又连忙转身,“还要麻烦您去和三号院的白家夫妇也说一声,他们素来不待见我们家,我便不去了”她将苦涩的笑压入眼底,又踩着碎步走出了院。曼丽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有飘过门槛的时候,溅上了一点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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