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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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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廊檐下摆着一张矮脚桌,两把靠背倚,椅子上铺着厚厚的鱼牙绸坐垫,莫依然整个人陷在里面,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没了。来颉利府已经整整十天了,这十天她过得前所未有的舒适,舒适到无所适从。
她每日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一般这个时候唐思贤已经吃过早饭了,只是在餐桌上跟她问声早安,然后就去楼下忙他的事了。吃完早饭她后她常去他的书房里读书,一直读到午饭时间。午饭后她就会坐在这个廊檐底下喝下午茶,读书、打盹、晒太阳,一直等着晚饭的到来。
莫依然眯着眼睛,想,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圈养了。
她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你睡了么?”
是唐思贤的声音。莫依然直起身,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刚送走了波斯使臣,我得了空,就过来看看你。”他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问,“是给我留的么?”
莫依然道:“反正没别人,你想坐就坐吧。”
唐思贤一笑,在她旁边坐下,道:“我有个礼物给你。”
莫依然挑眉:“礼物不是晚餐的时候才送的么?怎么今天提前了?”
唐思贤哈哈大笑起来,道:“还,那就晚上再给你。”
“哎,你这人,礼物都说出来了,哪儿有不送的道理?”莫依然道。
唐思贤笑着,拍了拍手,便有仆役捧着一个竹篮走了上来。
唐思贤道:“你打开看看。”
莫依然将竹篮打开,一声吟呜,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篮筐里探了出来。
“猫?”莫依然又惊又喜,将那小家伙从篮子里抱了出来。只见它通体雪白,毛长而柔顺,两只眼睛一直蓝得澄澈,一直绿的悠远。
唐思贤道:“这是今天波斯使臣进贡的。我记得你说过喜欢猫,就给你留下来了。”
莫依然将猫抱在怀里,手指梳理着它的毛,说道:“你私自扣下皇帝的进贡之物,不会出事么?”
唐思贤一笑,道:“放心。我这个职位,也就这点福利了。”
他看着她:“喜欢么?”
莫依然笑着,道:“你既是投我所好送的,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唐思贤说道:“你喜欢就好。前番几个礼物我看你反应都是淡淡的,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都快把我愁坏了。”
她低着头,道:“谢谢。”
远远地,管家从廊道尽头走来,站在十步之外朝这边张望。莫依然道:“管家好像有事找你。”
唐思贤回头,冲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急急走来,用望国话对唐思贤说道:“大人,敖牧府来访。”
唐思贤亦用望国话回道:“带来人去一楼偏厅。”
“是。”管家躬身退下。
从始至终,莫依然都在低着头逗弄怀里的小猫。
唐思贤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她。
“你若是有事就先走吧,我看管家老爷挺急的。”莫依然说道。
“没什么大事。”唐思贤道。
“你要在这儿陪我坐一下午么?”她抬头看他,道,“你去吧,晚上一起吃饭。”
“好。”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莫依然忽然一松手,猫轻盈地落在地上,迅速往花园深处跑去。
“来人啊!”莫依然大喊道。
此时正有两个女仆经过,莫依然指着那个快速消失的白色小影子,道:“抓住那只猫!”
女仆就算听不懂虞国话,莫依然的意思也该懂得。两个人即刻放下托盘,转身去追猫。猫一路穿过花圃,颉利府的仆役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投入这场抓猫的战斗中。整个后花园一片混乱,而此时,莫依然已经走入了白石小楼之中。
地面上铺着红丝绒的地毯,踩在上面听不到一点声响。莫依然贴着墙边走着,动作迅捷,就像那只猫一样。偏厅的正门紧紧关着,只有窗子仍开着一个小小的缝隙。她透过这个缝隙往里看去,只一眼就吃了一惊。
来人,正是顾全成。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莫依然全神贯注地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词组:“朔国”“发兵”“望国”“虞国”。只是这几个词就已经能够断定,顾全成此来就是来商量朔望联盟发兵虞国的事。
顾全成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桌上的某物。他将那个东西推到唐思贤面前,小声解释着什么。唐思贤多是在听,眉头微微蹙起。莫依然努力想再听清楚些,却被身后的一个声响打断。
“喵呜”一声,那只波斯猫就蹲坐在她脚边。
房间内蹈话声瞬间中断,有脚步声往门口走来。莫依然心说一声不好,闪身藏在廊柱后的帷幔底下。
几个仆人正从外面跑进来,将那只猫团团围住。就在此时,偏厅的大门开了。唐思贤立在门前,蹙眉问道:“你们干什么?”
女仆低身行了一礼,说道:“大人,我们在找猫。”
“猫?”唐思贤侧目,就见那只猫已经跳到了偏厅的窗台上。
仆役们围在偏厅门前,莫依然趁机走出帷幔,穿过人群,仿佛刚刚从后面追过来的样子:“猫呢?抓住了没有?”
唐思贤将猫从窗台上抱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却许久没有说话。
她亦抬头看着他,眸光没有丝毫不妥。
他将猫递给她,道:“下次小心点,这个东西跑了可不好捉。”
莫依然淡淡道:“知道了。”
唐思贤冲众人说道:“都回去吧。”他看着她:“你也回吧。”
她点头,转身,最后一刻目光越过他的臂膀射入偏厅之内。那张纸,仍旧放在书桌上。
顾全成坐了一个时辰方才离去。莫依然站在花园大树下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身影走出颉利府大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望国的窄袖上衣内也不可能藏什么东西。可见,那张纸,仍旧在颉利府中。
莫依然眉头微蹙,望着夕阳下那座百石小楼。
……
晚餐是精心准备的虞国小菜。专门为莫依然准备的筷子摆在一边,她一点都没有拿起来的意思。长桌的对面坐着唐思贤,他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没事,”莫依然道,“没胃口。”
唐思贤说道:“菜做得不合口味?”
她说道:“不是。这一天天光吃不动的,实在是吃不下去。”
唐思贤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道:“走。”
“干嘛去?”莫依然问。
“出去走动走动,”他说着将她从椅子里拉起来,吩咐侍女取来披风,说道,“今天东城有夜市,咱们去逛逛。”
莫依然犹在怔愣间,他已经替她披上了披风。
“真去啊?”她问。
他笑,推着她往门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落山,西边天空只剩一片寡淡的光泽。她一身白狐披风立在风灯底下,淡淡灯光将她全身罩上一层金色。他远远牵着马走过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莫依然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唐思贤说:“车已经卸了。你会骑马吗?”
莫依然一笑,怪声怪气地学了一句:“我会骑马吗?”说完大步上前,翻身跃上马背。骏马躁动,算兜转,她双手执缰,不一会儿,马便安静下来。
唐思贤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亮,转身上了另一匹马。马蹄声碎碎地踏在黄土辗压的路面上,两匹马并驾齐驱。空荡荡的长街上晚风轻扬,将她发丝吹起,一缕拂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心情大好,唇边升起一丝微笑。
前面远远传来喧哗之声,两人都加快了速度。东城商市大门敞开,里面灯火炫目,人流涌动,如同白日一般。
“这是什么集市,这么热闹?”莫依然高声问道。
唐思贤说:“今日是望国的迎春节,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了。”
他跳下马背,想上前扶她,她却已经一跃而下,冲着他微微一笑,道:“走吧。”
大街上人潮熙熙攘攘,左右商铺大门敞开。虞国的伙计在店门口高声叫卖,酒肆胡姬倚着门招揽过往的客人。露天的小铺支着大锅,刚刚炸出来的油饼金灿灿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莫依然碰碰唐思贤:“你带钱没?”
唐思贤道:“带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钱袋。莫依然一手接过,对小铺的老板说道:“老板,来一个……”
她回头问他:“你吃不吃?”
唐思贤一愣,道:“吃吧。”
她转过头对老板说:“来两个油饼,分开装!”
热腾腾的油饼捧在手里,一口咬下去全是芝麻的香气。
他侧眼看着她的吃相,笑道:“刚才还说没胃口,一出门就饿了?”
她顾不上说话,只是点头。前面一座虞国样式的朱红小楼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儿是什么地方?”
唐思贤道:“好像是戏园子。”
“看看去。”
雕花飞檐上吊着大红灯笼,乌木牌匾写着两个烫金大字:“梨园”。正门前斜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公告。看园子的小二就站在门边,上前笑脸说道:“二位客官,进去听一场啊?”
莫依然问:“什么戏?有角么?”
小二道:“您今儿可来巧了,大虞国红遍江南的杜老板当家,唱的《牡丹亭》。只演三天,今儿可是最后一天了。”
她回头望了唐思贤一眼:“听戏么?”
他说道:“你说了算。”
莫依然一笑,对小二说道:“两位。”
小二高声道:“得嘞!楼上还有雅座,二位请。”
“不要雅座,”莫依然道,“就坐一楼就行。”
小二一愣,便点头道:“得,您里面请。”
院子里光线昏暗,混杂这嘈嘈的人声和沉淀了一天的浊闷气息,舞台上灯光明亮,锦帘低低地垂着,尚未开场。他们一路踏着瓜皮果屑,拣了一张圆桌坐下。唐思贤帮她把桌上别人用过的茶碗推到一边,说道:“依然,咱们还是到楼上去吧。”
她看着他,微笑道:“在这里听才有感觉。”
他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挡住:“嘘,开场了。”
一声念白,鼓点轻敲。那女子襦裙似锦,从舞台深处缓缓走来。戏才刚刚开场。
这个时候的杜丽娘,还不知道谁是柳梦生,不知何谓情之所至,不知何谓缘定三生。
莫依然将自己陷进椅子里,埋入戏院昏昏沉沉的黑暗中。恍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就是唱着这首词,遇见他。
从没有过小亭深院,未来得及倚遍栏干,海誓山盟还不曾听厌,执着柳枝的人却已经不在眼前。八百里山河压在她的身上,也隔在他们之间。她抛不开,放不下,却也回不去。只能在戏院昏暗的遮掩下静静流一次眼泪,却还要说是为别人的故事而哭。
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牧臣,你还在等我么?
戏散场的时候,她还没来的及把泪擦干。
唐思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跟着她出了戏院。大街上商铺仍旧开着,只是行人已经渐渐稀少。迎面而来的风迅速风干了她的泪水,眼泪只是一种宣泄,哭完了,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五妹?”
莫依然脚步一顿,唇边升起一丝笑意。
终于让她等到了。
今日出府是她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要和莫审行联系。唐思贤虽然将莫审行给她的仆从都打发走了,却不能阻止莫家散布在颉利府外的眼线。莫依然知道,只要她一出府,莫审行就会得到消息。所以她要做的只是尽量拖延在府外的时间,等着和他的“偶遇”。
她转过身,仿佛又惊又喜:“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么热闹,谁不来看看呢?”莫审行走上前,对着唐思贤行了一礼,“颉利大人。”
唐思贤微微点了点头。
莫审行看着她,问道:“五妹,你怎么样?”
莫依然一笑,道:“我挺好的,好得都不想回家了。”
莫审行笑道:“好,过得好就行。你看你都胖了。”
“三哥,你可瘦了,”她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说道,“该不是想我想得吧?”
“想你?”莫审行一哂,“我躲还来不及呢。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
莫依然挑眉,退到唐思贤身边,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真不回去了。”
唐思贤微微笑着,道:“莫三爷,好不容易遇见,不然咱们去哪儿坐坐?”
莫审行却说道:“不了,本来就是要回去的。这丫头就麻烦颉利大人了。”
唐思贤笑道:“好说。”
“那我走了。”莫审行最后看了莫依然一眼。
莫依然道:“二哥,慢走。”
莫审行叹了口气,道:“是三哥!”
莫依然吐了吐舌头:“三哥,慢走!”
莫审行最后对唐思贤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转过街角,走上停在角落的马车。他的左手一直虚握着,刚刚莫依然在他的手心写下了一个字。他低头,沿着她指尖滑过的感觉写了一遍,是个“七”字。
七?她想说什么呢?
临走的时候,她错吧他叫成了二哥。
七,二哥……
莫审行恍然大悟:戚二爷!
……
时至午夜,夜市渐渐散去。莫依然和唐思贤骑马走在雅格王城的主街上,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为夜行的人照亮眼前的路。夜风萧瑟,晚景凉薄,莫依然忽然起了兴致,道:“唐公子,咱俩比试比试如何?”
唐思贤问道:“如何比试?”
她抬手一指,道:“你看到前面那个白石塔没有?咱们谁先到了就算赢。”
唐思贤眯眼一看,道:“好。从哪儿开始?”
“就从这儿开始。”莫依然说着一掌打在他的马脖子上,骏马受惊。唐思贤急忙勒紧马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莫依然早已经冲出去老远了。
他摇头一笑,打马追上。
他的马是西域良种,不消一刻便追上了莫依然。莫依然身子低伏,一鞭一鞭抽在马背上。她在前,他在后,错着半个马身。唐思贤松了缰绳,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她的马背上。
莫依然一惊,道:“你干什么?!”
白石塔就在眼前。他握住她的马缰,猛然勒紧。骏马嘶鸣,前蹄扬起,她一个不稳便跌进他的怀中。
待骏马平息下来,莫依然扶着马鞍坐稳,道:“你疯了!”
唐思贤道:“咱们两个一起到的,算是个平手吧。”
她回头看他,目光中的吃惊渐渐转为笑意,道:“还没见过你这么作弊的。”
唐思贤挑眉道:“你作弊的方法倒是不稀奇。”
莫依然侧头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低头躲过他的手臂,滑下马背,在白塔胆阶上坐下。他亦弃了缰绳,对她说道:“站起来。”
莫依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将她拉起来,抬手解下披风,铺在石阶上,道:“地上太凉。现在可以坐了。”
莫依然看看石阶上的披风,又看看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道:“你铺我的。”
唐思贤怔愣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道:“你这女人,真是世间少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她的披风,重新披在她身上,道:“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你不必总想着回报。”
他为她系着披风的带子,月光下她的目光有些忪怔。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以一个独立的姿态行走于世间,她付出,然后才会有回报。如今,她竟已经不习惯男女之间最常见的游戏规则。
他看着她,眸光闪亮,道:“你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变。”
她一笑,转身坐回台阶上,道:“现在离那年除夕灯会不过四五年的时间,能变多少?”
“不是那一次。除夕灯会时,我已不是第一次见你。”唐思贤道。
莫依然抬眼看他:“那是什么时候?”
他在她身边坐下,举目望着月亮,道:“你还记不记的,十年前的呼伦草原?”
他坐在月光底下,缓缓说道:“十年前,朔国突然进攻虞国,兵围郢下。虞国向望国求援,我被任命为援军主帅,支援虞国。”
莫依然一惊:“你是援军主帅?”
唐思贤微笑,道:“我带兵到了尘风关,却迟迟不肯出手。我在等待时机,等着虞国和朔国两败俱伤,我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莫依然一笑,点头道:“我果然没猜错。”
“可是你出现了,”他侧目看着她,说道,“你可知我听到朔国王庭兵变的消息时有多惊讶?我不得不临时更改计划,北上与虞国大军回合。”
他微笑,道:“你看,我们尚未谋面时,便已经交过手了。”
莫依然看着他,道:“如此说来,在草原上截杀我的,也是你的人了?”
唐思贤淡淡说道:“还好,你没有死。”
莫依然挑眉一笑,道:“我若是那么容易就死了,又怎么有资格跟你过招呢?”
唐思贤哈哈大笑,道:“你若是死了,还真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他侧头看着她,道:“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本人,是什么时候么?”
莫依然侧头一想,道:“是虞望联军之后吧?呼伦河大营?”
唐思贤点头,道:“你还记得那次朔国使臣来签订停战协议么?就在木衡老将军的大帐内,你几句话就吓得那使臣面如土色。我当时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人之言强于九鼎之室,三寸之舌胜于百万之师。”
莫依然蹙眉:“当时你在大帐中?”
“我在主帅座旁的屏风之后,”唐思贤说道,“木衡老将军不止是一员猛将,更是一位谋臣。他以这种方式,告诫我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莫依然说道。
唐思贤道:“那次之后,我一直记着你。你的存在是我的一大隐患。我想过,要么以高官厚禄引你来望国,将你收归我的旗下;要么,就趁早杀了你。回到望国之后我琐事缠身,一直都没能有所行动。直到后来,我听说你成为了虞国丞相。”
他看着她,道:“我不得不说,你再一次震撼了我。虞国朝堂斗争之复杂我早有耳闻,可你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平息了朋党斗争,座上了丞相之位。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忽然生出了想要会会你的想法。”
“所以你就来虞国了。”莫依然道。
唐思贤点点头。
“可是,你为何不来丞相府拜访我?”莫依然问,“你又如何知道,我一定会出现在除夕灯会?”
唐思贤说:“我的样子在虞国太过引人瞩目,若是真得而皇之去丞相府拜会,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曾经想过在你下朝的路上偶遇,可是你那几个家丁护院甚是厉害,我一直没有成功。至于除夕灯会的相遇,我只能说,是上天的眷顾。”
他望着她,缓缓说道:“当时我走入酒楼大堂,便见一女子临窗而坐,气度从容,丝毫没有平素女儿家独自一人出行时的忸怩姿态。然后你便吟了那首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莫依然接道:“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两人相视一笑。
唐思贤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也记得你的容貌。我看着你钗发襦裙,实在不敢和记忆中那个呼风唤雨出将入相的莫依然联系在一起。直到最后,你离开时说了那一句,在下。”
莫依然挑眉,道:“倒是我自己含糊,露了马脚。”
唐思贤笑道:“你是瞒不住的。当时上楼来找你的那位姑娘在豫章城可是人人皆知。眠月楼名妓杜月,丞相府的二夫人。查出了她,你的身份便不难猜测了。”
莫依然点头道:“果然,纸里包不住火。我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却不想早已经被看穿了。”
她看着他,问道:“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为何不干脆告发我?女子乱政者斩,我死了,不是省了你很大一个麻烦么?”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他看着她,道,“当我得知了你女子的身份,往日的激赏敬畏便化为了情爱,一往而深,不能自拔。”
……
他看着她,目光热切:“我已爱上了你,在那夜除夕灯会时,或许更早。我派了细作在豫章,日日收集你的消息。当我得知你即将出使望国时,我是那般欢喜。当你的车马到达雅格,在城门前,我看着你缓缓走下车架,你可知当时我就站在百官之中,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那么看着你。我隔着整张谈判桌看着你,看你将谈判内外的两个战场安排得如此精巧绝伦。与你对话总让我觉得有无尽的乐趣。”
他握着她的手,她指尖冰凉,他掌心滚烫。他望着她,说道:“当我得知你的车架跌下山崖,我已是万念俱灰,恨不得随你去。幸有天神的庇佑,你回来了。依然,我已暗自发誓,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身边。”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暗哑:“唐公子……”
他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抬头看着她,道:“我知道我今夜说得太多了,可是我无法控制。我怕错过了这个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把我心中所想让你知道。”
她蹙眉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如刀凿斧刻,双目深邃望不到底:“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不管我现在是谁,我曾是虞国的丞相,你难道不怕通敌卖国的罪名么?”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他看着她,“莫依然,我在向你求爱。”
她看着他,淡淡说道:“爱不是求来的。”
她站起身,却被他握住了衣袖:“你为何总是在掩藏?”他走到她面前,说道,“我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
他离得很近,逼视着她的眼睛。她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是,你刚才那一番话的确很动人。我若是再年轻一些,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回答。可我已经三十岁了,女子到了我这个年纪,仍会感动,却不会再被情绪左右。我只会把我想要的握在手里。”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他说道。
“你能给我些什么?”她看着他,淡淡说道,“一座安身的房子?三进三出的相府大宅,我早已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莫家富甲一方,府库中的钱财我到死都花不完;还是名分?地位?你能给的也不过这些,而我,用不着你给。”
“还有我的心,”他看着她,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会用我的一生守护你,直到鬓发苍苍,不离不弃。”
她望着他,眸光有瞬间的波动,道:“就算你对我再好,再千依百顺,万般殷勤,如果不能从内心深处和我产生共鸣,那这份爱就是有缺陷的。这样的人,即便给我的再多,我也会觉得委屈。”
“委屈?”他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
她略略底下头,道:“我不想说对不起。今天的话说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当今夜什么都没说过,好么?”
“不,今夜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请你记在心里,”他看着她,眸光暗沉,“我会向你证明,和我在一起,你绝不会感到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道:“天快亮了,回去吧。”
他们回到颉利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两个人从侧门走入,穿过花圃。主人彻夜未归,仆役们也没有睡觉的道理。他们走入白石小楼内,唐思贤说道:“我让管家准备一些饭菜,吃过了早饭再去睡吧。”
“好。”莫依然说。
早餐桌上两个人都异常沉默。所有的话都已经在昨夜说尽了,如今相对而坐竟有些尴尬。莫依然低着头,只想快点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回房间睡觉。
“我吃好了。”她将筷子放下,道,“你慢用,我先上去了。”
“我送你。”他站起身,固执地陪着她往楼上走。她走在前面,他就跟在她身后,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莫依然打开房门,转身看着他,说道:“昨晚谢谢你。”
他点点头,没说话。
莫依然转身走入房中,缓缓关上门。就在木门即将关闭的一刻,一只手撑在了门上。
唐思贤单手撑门,说道:“莫依然,相信我。跟我在一起,会是你最好的结局。”
她看着他,说道:“我会考虑。”
他的手终于放下。
莫依然关上房门,靠在门上深深叹了口气。
“你会考虑?”忽然房内一个声音。莫依然全身一紧,急急转过屏风,就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宽檐斗笠将他的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二哥?”莫依然又惊又喜,“你怎么……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前天到的雅格,昨夜得了莫审行的消息,就来这儿找你了。没想到等了一晚上都没见你的影子,”他微微抬起头,斗笠下眸光难测,“看来,我是来得不巧了。”
他话里带刺,莫依然听得出来:“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怎样?”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立在她面前,道,“莫依然,我看是锦衣玉食蒙了你的心,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二哥……”
他转过身,道:“等你考虑好了,我再来。”
“二哥!等一下!”
未等她说话,戚二爷便一个纵身,跃出窗外。
莫依然急急打开窗子,朝阳未起,四下一片朦胧,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她叹了口气,将窗子关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倒在床上便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