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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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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说的?”待莫审行讲完酒宴的全过程之后,莫依然第一句问道。
莫审行说:“我说,我会考虑。”
“不错,把握得很到位。既表现了因兄妹之情产生的愧疚和对世俗道德的敬畏之心,又展示了一个商人在利益前蛋婪和挣扎。”莫依然斜靠在矮几上,说道,“你可以过两天再去答复他。”
“我怎么说?真的答应他?”莫审行问道。
莫依然一愣,继而说道:“三哥,咱们筹谋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次么?你不答应他我怎么进颉利府?不进颉利府我怎么找出顾全成的阴谋?看不穿阴谋我又怎么回虞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莫审行小声说道,“不过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
莫依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出了事我兜着。”
此时,窗下传来仆役的声音:“回事。”
“怎么了?”莫审行问。
“关内来信了。”仆役道。
莫审行和莫依然对视一眼,道:“进来。”
仆役捧着托盘进来,盘上并排放着两个竹筒。莫审行和莫依然一人拿起一个,打开看了第一眼。莫审行道:“这是你的。”
莫依然道:“这是你的。”
两个人互相交换,各自走到一边读信。
莫依然的信有两封,一封出自杜月,一封出自木西子。她担心朝堂局势,便先看杜月的。
上一次的禅位事件终因皇帝重新坐朝而平息下来,只是相位悬空已久,朝廷内部势力分化,朋党之风又有抬头的可能。摄政王封赵继为代丞相,统领三省六部事宜。
杜月的信纸有两页。莫依然刚把纸页翻过来,就见抬头赫然一句:
摄政王妃殁。
急急往下看去,竟是去年冬天王妃就患了重病,拖了一个月,终是去了。
她觉得吃惊,甚至还有些难过。若说自己没有暗自期待过淮安王妃的消失,那是假话。可是不是这样,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死去,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更何况,还有牧臣。他现在定然也很伤心吧?可这伤心究竟是出自于爱,还是悲悯的同情?
忪怔间,莫审行高声说道:“五妹,你快来看!”
他说着将书信递过来,道:“这是大哥从朔国托人带来的。你从这儿看。”
他手指一点,莫依然顺着读下去,只看得脊背发凉。
莫审言在朔国行商,受朔国王公的邀请旁观了王庭的阅兵。只见骆驼骑兵骁勇,犹胜十年之前。最让人吃惊的是,军阵中多了一阵扛云梯的步兵。
“大哥说,那云梯足有十丈多高。”莫审行指道。
莫依然沉声说道:“云梯是攻城之器,朔国果然要有行动了。”
她在桌边坐下,说道:“望国犹豫在戈壁深处,有戈壁这一天然屏障,从来少有攻城战争,因此城墙不过三丈高,用十丈多长的云梯未免小题大做。”
她抬起头,道:“看来我猜得没错。朔国的目的,就是虞国。”“现在怎么办?”莫审行问。
“分三步,”莫依然道,“朔国要攻打虞国,就肯定会跟望国达成某种联盟,这就是顾全成在望国的目的。我颉利府,尽快弄清楚他们联军的计划和战略;你传信给大哥,让他留意朔国军队的动向,一旦有南下的趋势就写信来报。信写两封,一封给我们,一封直接送到皇城豫章;我么,现在就写信给杜月,让她提醒摄政王多加防范。”
莫审行点点头:“好。”
莫依然坐在桌边,重重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来还有木西子的信没有看,便拿起来继续读。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什么?”莫审行问。
莫依然道:“西子已经查到了军中的细作,正在暗中控制。如果朔国或者望国传信给他,我们就可以直接看清对方的目的。”
“太好了。”莫审行往地上一坐,道,“咱们总算掌握了点主动权。”
莫依然笑起来。
莫审行侧头看她:“你笑什么?这么紧张你还笑得出来?”
莫依然反问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莫审行摇头:“赢了有意思,输了可就不好玩了。”
莫依然拍拍他的肩膀:“放心,稳赢。”
莫审行蹙眉:“你这么有把握?”
莫依然道:“如果输了,就说明我们的计划败露了,那我们就死定了。死人是不知道输赢的。”
莫审行蹙眉看着她,半晌,终于说道:“咱们还是赢吧。”
莫依然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三日后,莫审行又一次来到了颉利府。
桌上摆着两杯清茶。唐思贤坐在上首,侧目看着莫审行,眸光中尽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莫审行低头喝茶,仿佛在斟酌词句。许久,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说道:“颉利大人上次提出的买卖,还作数么?”
唐思贤点点头:“当然。”
莫审行又问:“那大人承诺吊件,也当真?”
唐思贤道:“我现在就可以签署授权文书。毕竟虞国商部的行动也要经过我颉利府批准。”
莫审行点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后天我妹妹就会住进颉利府,不过,她只答应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是去是留,都由她自己决定。”
唐思贤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好,一言为定。”
……
晨光昏暗,角门前停着一顶蓝呢子小轿。莫依然一身深紫色襦裙,外裹着黑绒披风,同莫审行一起缓步而出。
“这轿子跟我在虞国用的那个还挺像的。如果用緑呢皮子就更好了。”莫依然笑道。
莫审行叹了口气:“亏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莫依然道:“三哥,我又不是去送死。”
“希望不是,”莫审行道,“听着,这四个轿夫会跟你去颉利府,另外还有一个小厮和一个丫头,就是跟在轿旁的那两个。”莫审行一指,说道,“你若有什么消息要传给我,尽管交给他们。”
莫依然侧头看了看,道:“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唐思贤很聪明,他知道我是什么人,肯定会有所防范。”
“那怎么办?”莫审行问。
“见机行事吧。”莫依然说。
莫审行叹了口气,道:“我怎么感觉像羊入虎口。”
莫依然一笑,道:“你应该说,是引狼入室。”
丫头打上轿帘,莫依然最后看了莫审行一眼,转身坐入轿中。
轿子走过长街,一路颤颤巍巍,来到颉利府大门前,却不从大门,转而走东街的角门。管家早已在角门处迎候,莫依然挑帘下轿,道:“管家老爷,又见面了。”
“莫姑娘,”管家低身行礼,道,“问您的安。”
莫依然笑道:“管家老爷怎么这般客气?”
管家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如今您是主,我是仆。来,请姑娘换辇吧。”
角门之内停着一张步辇,四个健硕的仆妇站在步辇旁躬身行礼。莫依然微微一笑,吩咐轿夫道:“你们回去吧。告诉三爷,我已经到了。”
轿夫低头称是。
莫依然走入角门,丫头和小厮紧紧跟上。管家引路,四个仆妇抬起步辇,一行人往内宅走去。
刚过玫瑰花圃,管家停下,回身对莫依然说道:“姑娘,前面就是府宅了。咱们颉利府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您看看,这位小兄弟……”
莫依然对小厮说道:“你留下。”
管家陪笑道:“多谢姑娘。这位小兄弟我一定多加照拂。”
莫依然心下一笑。果然不出她所料,这还没有到内宅,莫审行的人就已经被砍得只剩下一个贴身的丫头了。
步辇继续向前,隐约可以看到那座白石堆砌的二层小楼。小楼在花木掩映之中,下有左右廊道通往后堂。和虞国的抄手游廊不同,望国建筑的廊道通常对称而建,一左一右,正好将中庭框住,从高处俯视如同一个静心装裱的画卷。步辇在廊道前停下,管家说道:“姑娘,请您下辇。您的处所就在前面了。”
丫头上前,扶着莫依然走下步辇。管家说道:“这位姑娘……”
未等他说完,莫依然便说道:“这是我三哥给我的丫头,照顾我平时起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初入贵府,总不能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吧?更何况她就是个小丫头,坏不了什么事。管家老爷如果真心忌惮,大可以等上十天半个月,随意找个由头把她发回去。不用这么心急吧?”
莫依然这番话说完,管家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躬身说道:“姑娘哪里话。我是想着我们大人已经为姑娘安排好伺候的人了,怕是住不下。”
莫依然笑道:“颉利府这么大,怎么会住不下呢?管家大人只管放心,我会自己跟大人说明白。”
管家躬身,道:“是。姑娘请吧。”
三人穿过左边的回廊,走侧面的楼梯上二楼。正栋房子都是由石头建成,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三个人走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红丝毯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尽头处又是一段白石台阶,通向高出。莫依然一直以为自己对颉利府已经很熟悉了,现在看来,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走上石阶时,莫依然问道:“管家老爷,你们大人在这里,还有别的客人么?”
管家问道:“姑娘的意思是?”
莫依然道:“刚才这一路上很多房间,是不是,还有和我一样的……客人?”
管家恍然大悟,道:“不不不。那些房间只是存放文案用的。颉利府是官署之一,所以……”
“所以,颉利大人处理公务,就是在府内?”莫依然问。
“正是,”管家说,“您是这里唯一一个客人。”
莫依然唇角一丝笑,这可方便多了。
管家引着她往楼上走,一路指点着各个房间的大致方向。她的房间在顶楼,原木门紧闭着。管家退后一步,莫依然伸手将大门推开,豁然的光线了她的眼睛。
房间很大,靠墙摆着一张西域四脚帷柱大床,床上铺着丝绒毯子,阳光下温暖舒适。房间另一侧随意摆着几个锦缎蒲团,三个身着轻纱的女仆正从蒲团上起身,对着她低身行礼。
莫依然看着这个房间。果然,这就是个卧房,除了睡觉别无用处。
“姑娘觉得如何?”管家在一旁问道。
“很好。”莫依然点头。
“那就好,我们大人着实费心准本了一番。”他笑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有。”莫依然转身看着他,道,“我要见唐思贤。”
管家愣了一下,可能是不太熟悉唐思贤这个名字。待他反应过来,随即笑道:“当然可以。我们大人的房间就在对面。”
管家侧身让出门口。果然,走廊对面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原木大门。此时门开了,唐思贤一身广袖长袍,含笑看着她。
居然又是对门。
莫依然看着唐思贤。他和赵康,还真有那么点相像。
她忽然觉得有意思,扬首叫道:“唐公子。”
他也是一笑,道:“莫姑娘。我就知道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管家带着女仆纷纷退出,莫依然带来的丫头也退在门外,室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唐思贤在角落的蒲团上坐下,道:“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莫依然坐在他对面,说道:“你能答应把皮草的垄断权给我哥哥,我也很高兴。”
唐思贤只是一笑,问道:“房间你还满意吗?”
“还不错,”莫依然的目光漫漫扫过四周,道,“如果,能有一张桌子就更好了。”
唐思贤道:“楼下有书房。你若是想写字,我陪你。”
莫依然道:“我比较喜欢在自己的房间吃饭,所以没有桌子不行。”
唐思贤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和我一起吃饭。每一餐都不会落下。”
莫依然的笑容在脸上渐渐封冻。眼下这个情况,似乎没她想得那么乐观。
他含笑看着她,问道:“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莫依然淡淡说道,“反正也就在这儿住一个月而已。我能扛过去。”
唐思贤哈哈大笑,道:“相信我。你走进了这个大门,就再也不会出去了。”
……
莫依然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唐思贤留给她的这三个望国女仆听不懂虞国话。
莫审行配给她的那个小丫头三天之后就被她派人送回去了。莫依然知道,有这个丫头在,唐思贤永远不会放心。只有置之死地,才能给自己赢得意思机会。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莫依然只能整日和这三个女仆大眼瞪小眼。她们不会说虞国话,莫依然也就干脆继续假装听不懂望国话,双方交流完全靠意会,所以经常出岔子。
比如说现在,女仆来请莫依然下楼和唐思贤一起用晚餐,莫依然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两个人像哑巴一样依依呀呀地打着手语。
“想不到请你下楼有这么麻烦。”两个人正各自说得热闹,唐思贤出现在她房间门口,说道,“看来我是该让下人们学学虞国话了。”
女仆躬身退出去。莫依然站起身,说道:“既然觉得麻烦,以后你就自己来叫我。”
唐思贤看着她,微笑道:“好。下楼吃饭吧。”
“我吃不下,”莫依然说道,“早上吃完没过两个时辰就吃中午饭,然后整整一个下午坐在这儿动都没动,你现在一提吃饭我就想吐。”
唐思贤道:“那我陪你在院子里散散步?”
莫依然侧头看着他,道:“也好。”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月亮印在天边,像是淡淡的一个咬痕。修剪精致的花圃间贯穿着羊肠小径,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话。
“你今天,都做什么了?”唐思贤问道。
莫依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他问。
莫依然笑道:“我知道沉默很尴尬,可是你不觉得你刚才的问题更尴尬么?”
见她笑,他亦笑起来,说道:“我是没话找话。不过,也不算是没效果吧?”
她停下脚步,站定了,看着他,道:“唐思贤,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回身正对着她,道:“你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莫依然仰头看着他,“你用皮草垄断权收买了我三哥,不会只是想让我住进颉利府吧?你在计划些什么?”
他亦看着她,反问道:“你以为我在计划什么?”
莫依然挑眉,说道:“我拿不准,不过多少有些猜测。我的身份你清楚,或许,你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威胁虞国?”
他缓缓说道:“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的价值。莫依然已经死了,虞国举国皆知,你已经注定回不去了。”
“那是为什么?”她蹙眉,“为了莫家?为了依仗莫家的财力,争取更大的权势?”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莫依然低头浅笑,道:“你不用一副无辜的表情。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咱们在朝为臣,就像一场博弈,落子之前就要看清十步之后的局势。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有它的目的。”
她淡淡说道:“你若不想说,那就算了吧。”
她说着绕过他,缓步往前走。唐思贤赫然转过身,说道:“好,我告诉你。”
她停住脚步。
“我确实有我的目的。”
她缓缓转过身来。
“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和你朝夕相对的机会。我要用这一个月的时间让你明白,只有我,才是你最终的归宿。我要让这一个月的期限,变成一生的约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射下来,将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她看着他,这一刻小楼明月,良夜清风,仿佛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执着她的手,说出地老天荒这一类的话。
牧臣。
月光照在她脸上,平素黑白分明的淡漠双眸现出水一样的波澜。她眉梢眼角的线条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动,眉目还是那双眉目,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唐思贤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却在他怀中渐渐僵硬。莫依然抬手将他推离一步,抬头看着他,目光澄净如初:“为什么是我?”
他的目光热切:“那一年我们在豫章的除夕灯会相遇,我便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女子。天下间再也找不到一个女子能和你一样,而我,只要独一无二。依然,你只能是我的。”
她仰头看着他,唇侧一挑,微微退后一步,道:“既然如此,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她说完,转身沿着小路走去。
如此看来,唐思贤并没有别的计划,那她就可以放心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朔国和望国的阴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后,她就可以走了。虞国,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她。
牧臣,再等等,我就要回家了。
月光下,唐思贤独自站在小园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微微蹙眉:莫依然,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心,可你却未曾坦诚相待。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女子,就像千里封神戈壁,神秘莫测。
他负手望向天边,远处,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