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方向》苦楝

2、第二章 出埃及记 一个文盲的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林芝都在苦思二个问题。
　　一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个百岁的女人，会变回二三十岁的样子？难道真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记得小时候听讲故事，做了不得了的大好事的人，得到了神仙的赞赏，赐给了极其神奇的仙丹，吃了以后就会变得年轻。可自己没做什么大好事，更没遇到神仙，哪来的仙丹？再说了，□□的时候，批过神仙的，说不科学，不能信的。那又是为什么？难道是那一大堆的药？这些药应该是在商店里卖的，很多人都会吃的，为什么别人不会有事，偏自己就变成这样了呢？是因为吃得太多了？想想自己吃了十几年的这些药也没事，近来确实吃得有点多，难道这就是原因？
　　二是，怎么办？家里不能再呆了，这几天装感冒，已经捂得满身长满了痱子，不定哪天就会被人发现的。人家会问，你是谁？九太婆哪里去了？怎么说呢，说自己返老还童？没有人会相信的。况且现在自己身强力壮，等在这里靠别人养活，也是不妥。听村里的老人常说他们的孙子孙女去外地打工，或者我也能去？
　　经过反复思量，林芝觉得，去打工还是可行的，自己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还会被饿死？
　　下定了决心，便是确定去哪里，还有准备干什么的问题了。去的地方不能太近，也不能是孙子或曾孙们在的地方，那就先到省城吧。至于工作，等到了地方看看什么合适再决定也不迟。
　　林芝为自己的第一次远行作了必要的准备。她没有旅行包，便借口要补衣服，问七嫂借了针线，用自己的旧衣服缝了二个布袋。一个用来装衣服，夏装冬装各二套，还有内衣袜子之类的；另一个用来装她的宝贝药，这些药可是跟那仙丹差不多的，放在家里多可惜，以后不吃那么多就行了。因为不知道要坐多久的车，怕路上饿着，又带了一些红薯干。当然，仅有的五百元钱也用一个很小的布袋子装好。
　　所有的准备做好后，第二天，在七嫂过来的时候，林芝照旧戴一顶大斗笠，穿着厚厚的衣服在院子里的小花园里埋头忙着。当七嫂要走时，林芝故意压低声音，用沙哑的嗓音喊住了她：　　“七嫂，以后你不用送肉过来了，我要到少聪他们那里去住一段时间。”
　　“少聪？是你大孙的儿子吧？他多大了？在哪儿呀？”
　　“嗯，对，就是他。有二十多了吧，好像在北京呢。我可能到他那里，但也不一定，可能会去其他孙子孙女那里，到时候再说。”林芝故意要说得模糊。
　　“有人接你吗？”七嫂又问。
　　“有呀，他们今天晚上就到了，明天一早就走的。”
　　“那你坐车没问题吧？”
　　“没事，我现在身体还行。”林芝不想她继续问下去，赶紧换了话头：“我的几个母鸡你拿回家养吧，菜园也给你。这院子里的花儿，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看看，没有时间就算了。”
　　“没事，我有时间的，你放心好了，等你回来一定还是这么美。”
　　“那好，你快回去吧，别耽误干活了。”林芝催她快走，再说下去，会露破绽的。
　　晚上检点行旅，林芝又把一袋奶粉，一瓶蜂蜜放到袋子里，心想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也可能用这个应付个几天。然后林芝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芝就起床了。先做早餐吃了，然后给她的花浇了水，喂过鸡，便该出发了。
　　林芝一手挎着一个布袋子，怀里揣着她的五百元钱，最后看了一眼美丽的院子，便出门了。
　　这时太阳刚刚升起。天边是火红的云。林芝朝着村口走去。路上没有遇到人。到了村口，林芝坐在树下等了一会。这时，一辆摩托车开过来了，是郑家的老六。林芝赶紧叫住他：“郑六哥，快停下。”
　　郑六哥闻声停下来，双脚撑地，他的车后面装了一大筐的菜。他不认识这个和他说话的人。便问道：
　　“你是哪位？你有什么事？”
　　林芝早就编好了说辞，道：“我是九太婆家的亲戚，现在要去县城，不知六哥能不能顺路送我？”
　　那郑六哥看看林芝的穿着：“唔，怪不得，你穿的衣服好像是九太婆的呢。”
　　林芝吓了一跳，忙说：“对对，就是她的，我的衣服洗了未干，她让我穿她的。”又对郑六哥笑了一下，用恳求的语气道：“六哥那就麻烦你送我一下吧，行不行？”
　　郑六哥本就是个热心的人，忙道：“好，好。不过后面放着菜，可能坐着不舒服。”
　　林芝哪里还顾得这些，赶紧上车，紧贴着郑六哥坐好。郑六哥便带着林芝朝城里驶去。林芝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安全地离开了。
　　那摩托车坐着果然是十分难受，后面的筐顶着，路又颠簸，到了县城，林芝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
　　郑六哥问知林芝要去坐车，把林芝放在车站门口，掉转车头就走了。林芝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县城林芝有二十多年没来了，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车站也不是记忆中的车站。她只知道自己要去省城，要坐车。还是问人吧。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林芝赶紧拉住她，问道：　　“妹仔，问一下你，去省城在哪里坐车？”
　　那年轻女子被吓了一跳，看到林芝穿着老年人的衣衫，十分朴实的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拨开林芝的手，道：“就在这个车站就有车到省城去的。你进去吧。”一面指着车站的大门。林芝谢过那女子，便进去了。
　　林芝在车站里转了一大圈，仍是不得其法。忽然看见一个门口唿啦啦排起了一排长队，门外停着一辆车，便连忙走了过去。
　　林芝问队伍最后的那个人这是不是去省城的车，那人说是，林芝便站在了他后面，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到了检票口，林芝被检票员拦住，示意她拿票出来。林芝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着急道，
　　“唉，你让开好吗？我要上车？”
　　“我知道你要上车，你的票呢？”检票员有点生气了。后面还排着一个长队呢。
　　“票，什么票？”林芝不明白。
　　“当然是车票，没有票赶紧去买。”检票员不耐烦，把她拉出了队伍，继续给后面的人检票。
　　“那去哪里买票？”林芝又拉那检票员的胳膊，急切地问。她怕车开走了。说到底，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坐过车了，以前坐过，也是与别人一起的，她从来就没有自己买过票，也没见过车票的样子，以为到车上再给钱就可以了。
　　“售票处。”检票员现在十分不耐烦了。而林芝也更着急，因为她不知道售票处在哪。只好硬着头皮再问：“售票处在哪？”
　　“在外面，大门进来，写着‘售票处’三个字的地方。”那检票员也看出林芝的无知了，终于肯说出了一句长一点的话。
　　林芝闻言赶紧走出候车室，来到入门口的大厅。左右瞧着，看见有几个窗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林芝虽不认识，但看到是三个字，想着应该就是所谓的售票处了，便走到一个窗口前，问里面的人：“这里是卖票的吗？”
　　“是，你要哪里的票？”女售票员回道。
　　“我去省城的。”
　　“五十三元，哪一班？”
　　“要最快的一班。”林芝忙拿出她的小布钱袋，从里面抽出一张递进去。
　　售票员把一张票和一堆零钱递出窗口。
　　林芝一把抓过，便朝刚才的检票口冲去，却发现那里已经空了，排队上车的人，检票的人都不见了，外面的车也开走了。林芝又惊又急，又冲回到刚才的售票窗口。
　　“大，大姐，车开走了。。。怎么办？”把票递给售票员。
　　那售票员还认得她，笑道：“是下一班的车，还没来呢，你等半小时，是8点半开车，你到候车室等吧，到时候广播会通知你的。”林芝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售票员可真好，跟自己说这么多，也没有嫌麻烦。到候车室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
　　林芝坐得有点无聊，听得旁边有人在说话，便八卦地侧耳听起来。
　　原来是一个女的回省城，她的男朋友送他。那个女的抱怨工作辛苦，钱又少，想要换一份工作，正跟男朋友商量着。那男朋友大概是要迟几天才能回去，让她等几天，他到省城再商量。
　　上了车，林芝一眼望见刚才那女孩也在车上，心里很高兴，心想可以向她问一下在省城打工的事情，便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谁知还没开口，只听得一个男人大声问道：“大姐，你怎么坐这里，这是我的位置。”林芝很尴尬，只得站起来。林芝手里一直紧捏着车票，这时便举起来瞧了瞧，可是她也看不懂车票上那里写着位置呀，便只好问那男人：
　　“大哥，您帮看我一下这张票的位置在哪？”
　　那男人看看林芝的衣著打扮，还有她手上拿着的二个布袋，料想她可能不识字，便接过她的票看了看，指了后排的一个位置。
　　林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旁边的小伙子好心地帮她把布袋放到行旅架上，车便开了。
　　林芝一心想着打听省城打工的事，见旁边的小伙子很热心地帮她放行旅，看长相也是很和善，心想也可以问问他吧。借着帮乘务员递水过去，林芝扯开了话头。
　　“年轻仔，你也是去省城的吧。”真是废话，都坐上去省城的直达车了，不去省城还能去哪？
　　那个年轻男子，也就是李海洛，听得林芝的土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芝是和自己说话，便回答道：
　　“是呀，您也是去省城吧。”
　　林芝见这年轻人似乎很愿意和自己说话，赶紧应道：
　　“是的，我要打省城打工呢，你知道省城打工的情况吗，能和我说一说吗？工作好不好找？”把自己的问题一古脑倒了出来。
　　“嗯，听说现在工作不是很好找，您有什么专长吗？”
　　专长？林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心想自己确实没有这样的东西，便回道：“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做的工作，或者对工作有什么要求呢？”
　　“没有，我没有想过。”林芝想了一下。
　　“这就不好办了。”李海洛略略思萦了一下，又转头看看林芝，只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她的长相应该还不到三十的样子，穿着虽老气，面目倒有几分清秀，身材略显瘦，按坐着的样子估计，也就一米六几的身高。又想起刚才林芝坐错位子，不懂看车票的事，心里疑惑，她是否是文盲？
　　林芝听了李海洛的话，心里正有点不安，又听得李海洛问自己：
　　“您识字吧？”
　　林芝没有上过学，解放后上了村里的扫盲班，认得了几十个字，现在都忘光了。只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林芝十分不好意思，“嗯，认得很少。没上过学。”
　　“你这种情况是很难找到工作的。”李海洛说着便结束了这次谈话。一个文盲，能做什么呢，还敢出来闯，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林芝被车颠得头有点晕，又听得很难找到工作的话，心里难受，便不再出声了。
　　一路无话，车到省城。
　　待车停稳，李海洛又好心的帮林芝把行旅拿下来。二人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