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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夜白 ...

  •   苏浅走出北京站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扑面而来的寒气使得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没有晨光熹微,触目可及处仍然是黑沉沉的天。

      冬天最冷能到零下二十度的帝都,十月末的天气比大连要冷得多。

      她穿着灰色苏格兰风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长外套,特意选了件厚实的打底裤来搭配白色长靴,结果还是扛不住初秋冷冷的风。

      拖着行李箱四下打望了一下,看不出来哪个是她的目标人物。于是掏出手机来给对方打电话。

      “喂”,这也是她第一次与他通话,对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你是穿着白色外套拖着黑色行李箱的吗?我看到你了。”

      她挂掉电话,看着走近自己的年轻男生。

      他是从转角的7-11走出来的,是以苏浅四下逡巡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个可疑目标。
      黑色外套黑色长裤黑色的运动鞋,挺瘦,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我来拿吧。”他走过来,接过苏浅的行李箱,递给她一瓶热乎的雀巢拿铁咖啡。

      她把瓶子放在手里暖着,又贴到冰凉的脸上。

      “北京冷吧?”他侧首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很浅的笑意。

      “嗯”,她低头应一声,突然冒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多高?”

      对方很明显被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180.”

      很好,她在心里思忖,她不喜欢个子矮的男生。

      南方人还可以原谅,北方人尤其不能原谅。

      他熟门熟路领着她去火车站旁边的公交总站,上了10路车,去白纸坊,他们住宣武区。

      终于不用暴露在寒风里,苏浅觉得整个人都要舒展开了,不用再缩手缩脚。

      空荡荡的车厢里,他领着她坐到倒数第二排去,双排座位,她坐里面,他坐外面。
      六点钟的首都,万物都渐渐苏醒,公交车穿越城市,从天黑到天明,红绿灯前逐渐聚起了自行车流。

      苏浅在丘陵地形的大连呆着,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壮观的自行车上班族,觉得很有趣,一直盯着窗外看。

      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左手,她侧首看他,他不动声色。
      她于是浅浅一笑,那笑却只浮在面上,却没有到达眼底眉梢,像冬天里浮冰未化的河水。

      她才不害怕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差不多七点来钟,苏浅跟着他下了车,穿过拥挤的车流走到路对面去。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这条路上都是些大店,明显还不到开门的时候,显得人烟稀少。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他带着她转个弯走进一条小巷子,进小区大门之前,突然问一句。

      苏浅摇了摇头。
      她倒是不饿,只觉得困。
      大连到北京,慢车十个小时,她以为不算什么,所以买了硬座,不想睡也没睡踏实,累得慌。

      他打开门之后,她扫视了一下室内环境: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白色木地板,居家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很普通的很正常的住处。

      她问了他卫生间在哪里之后,开箱取了衣服毛巾,想了想,又抱着自己的背包进去。

      温热的水哗啦啦浇在她身上,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像干枯缺水的植物在陶瓷花缸里无拘无束舒展开身体。

      有24小时热水的地方真美好啊!

      苏浅在心底舒服地喟叹。

      她顺便洗了个头,火车上出来,总觉得头发油腻腻冒着一股难闻的烟草味道。

      耽搁得有点久了,门外却依然悄无声息的。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从背包的小格子里摸出一板药,白色的极小极圆的颗粒,她抠出一颗来,仰头咽了下去。

      抹干镜子上的雾气,她看到自己裹在玫红色的细吊带网纱状睡衣里,只重点部位有艳色蔷薇花遮挡着,一身雪色肌肤若隐若现。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人,嗯,还不老,还青春,还有大把时间挥霍,可以从头再来。

      那么,开心一点,投入这场你自己选择的游戏,这不过是人生漫长旅程的一个节点,过后即忘。

      她拉开门,走向那个独自坐在床边的人。

      他抬头看到她,很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令她垂下头去,突然胆怯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放纵自己真的能消解痛苦吗?

      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等她打退堂鼓,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搂着她一起跌入柔软的大床里。

      她湿漉漉的长发被压在后背下,冰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是这一点点寒意很快就在他的温暖肌肤覆盖下散去。

      男孩子的呼吸声气促而迫切,她那身衣服原本穿了就跟没穿一样的,此刻被几下子剥下来扔在一边,像蝴蝶褪下的金粉翅膀。

      他的手指温柔,拂过她干渴寂寞得太久的肌肤,撩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颤栗。

      她抱住他的脖子,任由他驰骋,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

      她不可能不紧张!
      她原本就不是能放得开的人,此刻孤注一掷不过是凭着太过绝望激起来的一腔孤勇,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从来都是这样虚有其表色厉内荏。

      她和他是网友,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两个在网上都没有很熟络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迅速滚了床单。

      算不算放纵?算不算堕落?

      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又觉得痛快。

      她循规蹈矩那么久,一心一意想要毕业就结婚的男朋友,耐不住寂寞,不到半年就被同公司实习的小姑娘拿下了,她又何必死守着单纯?

      他说十一要加班,调假到九月中旬来看她,她兴高采烈,拖着他逛商场。
      包包里的手机一直嘟嘟提示有短息,她懒得看。
      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全世界都是他,没有另外的人需要搭理。

      晚上回到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她掏出手机看到攒了密密麻麻的短信,全都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她拖到底下看最先发过来的一条,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在你身边对吧?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抢别人的男朋友,你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后面无数条都是如出一辙的风格,极为恶毒不堪地谩骂,她一边看还一边乐呵呵地笑,同情这个发错了短信浪费钱的女人。

      她把手机递给南平看,自己笑得喘不上气,“这个人真是太搞笑了,骂小三骂到我这儿来了,还一连发了那么多条,都没有发现自己发错人了吗?”

      南平“呼”一下夺过手机,一瞬不眨盯着那些短信,脸色慢慢变得惨白,最后如同石灰一般的颜色,有汗从额角慢慢流下来。

      她察觉到不对劲,扑过去抢手机,他躲闪着把手机藏到身后,一把抱住她,使了大力气箍得她不能动弹。

      他的声音无比慌乱,“浅浅,不要信,不要信那个疯女人的话!”

      就像一个炸雷轰开在头顶,她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那些话都是骂她的,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的确都是骂她的。

      她是小三?
      她明明是南平正正经经的女朋友,他大二她大一时他们认识的,然后迅速堕入情网,跟众多校园情侣一般无二。
      她第一次跟男生牵手,她的初恋、初吻甚至初夜都给了他,他信誓旦旦说等她毕业了就娶她。
      她怎么能……突然变成了小三?

      耳边还是南平喋喋不休语不成句的解释,她听在耳里,突然漫出两行泪来。

      他还准备要吻她的眼泪,她却已经怒意横生!

      一头朝他顶过去,她飞快去抢他身后的手机。

      她要看清楚那个号码,她要狠狠骂回去,谁是小三!你才是小三!你才是不要脸的勾引人家男朋友的小三!!!

      南平却对她早有防备,他一把摁住她的手,翻身压住她,“浅浅,苏浅,你冷静一点!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只是自己在那发疯,你要相信我!”

      我要怎么相信你!我要怎么相信你!!!
      苏浅拼尽全力挣扎,泪痕满面。她只想要看清楚那个电话号码,她要找到那个朝她叫嚣的女人,她要有如山铁证证明他的出轨!!!

      可是还需要有证明吗?他这样慌乱地想要掩盖,连她的手机都收走,多么心虚。

      这就是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无耻、懦弱、没有担当!

      她闭上眼睛无比委屈地放声大哭,愤怒、伤心、绝望、羞耻,如同洪水一般当头浇来,她年轻的心痛得整个儿碎掉。

      她哭了一晚上,南平坐在床边陪了她一晚上。她哭着哭着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爬到床尾去摸手机。

      没有了,那些短信都没有了!那个骂她小三其实自己才是小三的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

      难道,他想让她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轻蔑地看着那个心虚得不敢看她的男人,心里漠漠悲凉。

      一片痴心,终究错付。

      南平回去之后,那个女人还是不时发来辱骂的短信。想起南平初时那么紧张如临大敌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好笑,他能删得了一次,还能删得了一辈子吗?

      苏浅试着回复了几次,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可对方真的就像发了疯一样,根本不理会她说了什么,只管换着花样无休无止骂她。

      南平的背叛令她万箭穿心,她的短信却令她不胜其扰,苏浅还要一边打工一边复习准备考证,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夹在这双重痛苦里煎熬实在难受,如百火熬心一点一点周而复始地痛,恨不得沉到忘川的无底深渊里,能忘记这一切多么好!

      他们并没有说分手。
      南平或许有愧于心,但仍然想周旋在二女之间;而苏浅,她觉得不能这样轻易放过这对狗男女,她一天是他女朋友,就要一天让他寝食难安,至于那个女人,她要的不就是她与南平分手吗?凭什么让她称心如意。

      其实,她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尽管她时时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男人,但是想起那些甜蜜过往,她又舍不得放手。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些结,她柔懦退让,终究解不开。

      她甚至给那个号码署名“媚坞”存在手机里,取自“郿坞”的同音。

      郿坞,是董卓在迁都至长安后,在长安以西二百五十里处建的院邸。
      《后汉书·董卓传》:东汉初平三年,董卓筑坞于郿 ,高厚七丈,与长安城相埒,号曰“万岁坞”,世称“郿坞”。坞中广聚珍宝,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后卓败,坞毁。
      《三国演义》: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

      苏浅觉得那疯女人至少应该还是能配得上一个“媚”字,狐狸精。
      南平一直藏着她,就像董卓在郿坞里藏着美女一样。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想放声大笑,她还有心思给情敌取名字,算是苦中作乐吗?

      彼时她正在小区里一处楼顶上背书,她不带手机出来,以为那些纷纷扰扰可以放过她,可是脑子一空下来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这些事情。

      她往后躺倒在地上,看北方冬日里湛蓝无比的天空里变幻多姿的云彩,像一只大鸟,自由自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有这样的人生,才叫快意吧,不像她苏浅,困在人类的躯壳里,困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堆乱麻里。

      躺了许久,终于冷得瑟瑟发抖。

      这样的晴天丽日,仍然冰寒刺骨,北国的天气,就像南平这个人,看起来阳光灿烂,却在不知不觉间能把她冻死掉。

      都说分手不要在冬天,冬天有那么多节日,形单影只走在秀恩爱的情侣堆里,只会更加顾影自怜。

      冬天那么冷,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要怎么度过?

      那就去南方,去南方,像候鸟一样,冬天都飞去南方,休养生息。

      苏浅考完证之后,退掉了和室友们合租的小阁楼,联系了在南方的表姐给她介绍工作,然后,就准备一路南下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要去见一个人。

      他们其实是在新浪博客认识的,因为什么认识的,却也忘记了。
      互相加了□□之后,她一看他的名字,顿时笑出声来。

      他的□□名字叫——千里一盏灯。

      她给他发了一个笑脸的符号,“小马儿,你好。”

      那边回复过来说,“小蔷薇真聪明,只是你怎么知道这是马的名字,女孩子也看隋唐英雄吗?”

      她叫微微蔷薇,当时为了配合好友的“悒悒紫衣”而取的,这是她第一个网名,因为喜欢,所以一直用着。

      她虽然喜欢大唐风华,却并没有看过隋唐英雄传。
      只是她恰巧对唐朝君主的一些名马感兴趣,比如昭陵八骏,大宛汗血,顺便也就涉猎了李元霸的坐骑——千里一盏灯。

      突然想起来,李元霸的马其实可以组一个新的暗号,绝对秒杀“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他,“千里一盏灯和万里烟云照,对仗算不算工整?干脆当做我们俩的暗号?”

      他们其实聊天聊得很少,也不过问对方真实身份信息,苏浅自己不喜欢盘问别人祖宗十八代,也不喜欢别人喋喋不休问自己。
      这一点上,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很有默契。

      她只知道他在北京,而他这个人,在网上表现得无比跳脱,甚至有些幼稚的神经质,有时候又显得很神秘,很奇怪。

      人总是容易被一些和自己迥然不同的特质吸引,所以,苏浅在最痛苦最想做些什么来放纵一下报复渣男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他。

      可惜她太紧张了,北京比她想象中要冷,冷到她都忘记跟他对这个暗号了。

      她在来的火车上想了很多,此行风波难测,但最坏的结果无非两个,一是遇到一个坏人,把她买到十八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去给人家当媳妇,无休止地生娃;二是遇到一个心狠手辣的黑暗组织,杀了她,割了她的心肝脾肺肾去卖钱。

      说不怕是假的,可是想象中那种仿若在刀尖上起舞的快感令她恋恋不舍,她决定赌一把。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是好的,如她所料,在合理范围内发展。

      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单纯,何况,世界那么乱,装纯给谁看?

      不如,好好享受。

      至于南平,让他见鬼去吧。

      苏浅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无比痛快,她搂住埋首在她胸前的男孩子,任他在她的躯体里制造出一波波快感。

      他们肌肤相亲,汗水混在一起,呼吸声交杂在一起,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苏浅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好久没有这样安心睡过,此刻觉得神清气爽。

      他从后面抱着她,轻轻啃咬她的耳朵,“小蔷薇,你叫什么名字?”

      她“吃吃”笑,“你先说。”

      身后的人半天没有应声。

      她转过身去仔细端详他,看起来神色郁卒,不由哈哈大笑,“怎么,自己名字很难说出口啊?”

      他皱着眉毛,又想了半天,方才开口,“我说了你不许笑。”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蒜,一脸狡黠准备看笑话,是什么名字能把他为难成这样?

      他继续犹豫着,最后心一横,还是毅然说出口,“赵夜白”。

      “照夜白?哈哈哈,照夜白,唐玄宗的马,原来你真的是小马儿?你属马吗?还是你们家人特别喜欢马?他们不知道马善被人骑吗?哈哈哈哈!”苏浅完全忘记自己答应了他不笑的,笑得花枝乱颤。

      她实在是忍不住,这么奇葩的名字!!!哈哈哈!!!

      小赵同学在她的笑声里脸色越变越黑,突然一翻身压住她,“你说得对,马善被人骑,我一点也不善良,所以就只好你被我骑了!”

      苏浅笑得浑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何况反抗了肯定也要被镇压。

      她那点子小力气,在年轻男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明明已经君临城下,她还在笑不停。

      但是,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不用再笑。

      苏浅的嘴被他的蛮横唇舌堵住,只剩下“吱吱呜呜”的份儿。

      好了,这个世界都清净了……

      一番云雨,苏浅无力地窝在他怀里,想起来还是笑得肩膀发抖,他咬她的肩膀,她觉得痒,更加笑得止不住。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她在他要再度爆发之前举手投降。

      “不乖!”他拧一下她的鼻子,“起来,我带你去吃午饭。”

      他起床穿衣服,背对着她的年轻的身体,身形流畅,瘦却有肉,腰部凹进去,弧度美好。

      她觉得自己要流口水了,早上只顾着羞怯和害怕,根本没有细细打量过,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挖到宝了。

      伸出一只脚去蹭他的长腿,她笑嘻嘻地说,“小白,我以后叫你小白吧。”

      “随便,只要你不要再喊小马儿就行”,他回头瞪她一眼,满满的威胁意味,“还不起来穿衣服,是想再来一次吗?”

      “不要不要了”,她忙裹着被子起身,笑得艳如春花,“你可一定要怜惜我这朵娇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赵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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