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背后》武林溪

5、那年元夜时

　　“坏萧莅，破萧莅，天底下最大的大坏蛋萧莅！”
　　我蜷着腿倚坐在花园里的秋千架上，嘴里愤愤不平地嘟囔着，手里轻轻地地挼着一朵山茶花，山茶花那娇红的花瓣儿已经被我在无心之中抛洒了一地。
　　若是娘亲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模样，定然又要将我教训一顿，说我坐姿不雅，举止粗鲁，没有个大家闺秀的优雅风度。不过，现在我的心情正糟糕呢，根本顾不上担心这个。
　　阿随蹲在我的旁边，手里拈着一茎草，低头引着花树跟前的蚂蚁转圈，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有鸦奴静悄悄地坐在廊檐底下的太阳光里做针线，时不时抬起眼看一看我们，微微笑着摇一摇头，又去忙着手里的活计。
　　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抬起眼睛在花园里四处搜寻，看能不能找出一点有趣的事情来做。
　　阳光暖暖地照在花园里，池塘里面去年冬天的残冰也都化的差不多了。院子里的几株山茶开得正艳，娇红的花瓣围着一簇金黄的花蕊，引得几只小飞虫在日光里蒙蒙地飞着。腊梅已经开得半残，那几株红梅倒是含苞待放，花骨朵儿饱满圆润，眼看就要绽开。
　　一切都是暖洋洋的，带着萌动的春意，饱含着欣欣向荣的生机。
　　只有我除外。
　　我微微仰起头，靠在秋千索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阿随，我都快要闷死了呀！你快点想想办法啊！”
　　阿随抬起脸看着我：
　　“小姐，要不我陪你踢毽子吧？”
　　我噘着嘴摇了摇头：
　　“不踢，怪没意思的！”
　　“那……我陪你下棋？”
　　我瞪眼看着阿随：
　　“阿随呀，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呢？你知道我最烦下棋什么的，坐在那里半天不动，有什么意思？”
　　阿随也有点无奈，道：
　　“那……要不咱们投壶？”
　　我给阿随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家伙确定不是故意的么？阿随自小和她的哥哥一样习武，和她一起投壶，我从来都只有屈辱的历史。
　　阿随舔了舔嘴唇，抱歉般地笑了一笑，道：
　　“要不，咱们玩簸钱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道：
　　“算了，我可不想又把你那点月钱给赢光。”
　　阿随也只好跟着我叹了口气，道：
　　“那我就没有主意了。”
　　说完，她垂下头继续逗着蚂蚁，阳光从花树的间隙中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闪着点幽幽的蓝光。
　　我只好噘着嘴继续生着闷气，心里又默默骂起萧翊，我的亲大哥。早就说好了今天带我一起去看灯的，事到临头却又变了卦。说什么灯节里街上太多登徒子趁机占便宜，姑娘家最好别出去。
　　不带我去也就罢了，他自己偏偏一早就和二哥三哥一起出去了，说什么参加朋友的诗酒会。其实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准又是去一些不方便带我去的地方了。
　　偏他临走的时候，还特地来我跟前表白一番：
　　“四妹，你好好地待在闺房里。我们回来给你带盏花灯！”
　　真真是气死人了！
　　去年一冬天里总是三天两头的下雨，连绵不断的雨水让这个冬天过的又冷又湿，害得我连年也没有过好。好容易盼的天晴了，就等着盼着元宵节这一场灯会的热闹，偏偏又被圈在家里。
　　我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就像是笼子里的鸟，被关的快要掉了羽毛，蔫了翅膀。
　　唉，要是能去到灯节的大街上，定然是和往年一样，满街都是花灯、小吃、杂耍游戏，那才叫个乐呢！
　　我这么一想，心里面更不是滋味。只觉得全陵阳今晚上都倾城寻欢，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撂在了一边。
　　不行！
　　我猛然抬起头，推了推身边的阿随，道：
　　“阿随，咱们得出去！”
　　阿随被我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有点发蒙地说：
　　“小姐，咱们怎么出去？总不能这么大了还钻狗洞吧？”
　　我白了她一眼，这个阿随真是个榆木脑袋。“好汉不提当年丑”，钻狗洞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提？
　　我的眼睛沿着花园溜了一转，一个主意在脑中萌生，我对着阿随神秘地一笑，道：
　　“你放心，你家姑娘我自有妙计。”
　　阿随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皱缩了面孔，哀嚎一声：
　　“不是吧？！你……你又打算翻墙？”
　　掌灯的时分，娘亲房里的丫头照例过来传晚饭。我有心推脱不去，却又怕更在娘亲面前妆了幌子，反倒惹起她的疑云来。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一心牵挂着待会儿街面上的热闹，晚饭也只是一口两口没滋没味地吃着。
　　娘亲见我无情无绪的样子，担心地问：
　　“阿元，你今儿怎么没胃口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吓得赶紧摇头：
　　“啊？没有没有！”
　　我看见爹爹投向我的眼神里分明有几分疑惑，愈发地垂着头做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来。
　　好容易用完了饭，我施施然地走回自己住的院子，却是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路小跑起来。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我赶紧吩咐阿随掩上了门，只对奶娘推说身上疲乏的紧便去屋子里睡下了，身边只留下阿随和鸦奴伺候。
　　阿随和我同岁，今年十四岁。鸦奴小我一岁，今年十三岁了。她们俩一个机灵活泼，一个稳重沉默，都是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最知道我的脾气性格的。奶娘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只叮嘱了一句“姑娘早些睡下才好”就出去了。
　　我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了，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踮着脚走到外面，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月亮早已经升上来了，像是一面皎洁的圆镜，又像是一盏光华璀璨的水晶盘，在垂柳疏疏的枝条间银光闪闪。
　　院子里安静的很，只能听到角落里细细的虫声，却愈发让远处街市传来的箫鼓丝竹之声显得袅袅不绝，人们隐隐的说笑声虽然听不真切却越发勾人的紧。街上不时地又爆竹声响起，偶尔有一朵烟花蹿上半空里，又突然“啪”地一声绽开，五颜六色的映在幽蓝的天幕上。
　　我的心里蓬蓬勃勃的，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随！”
　　半个时辰之后，我和阿随已经走在陵阳的大街上了。
　　为了不惹人注意，我和阿随都换上了男装，看起来只不过是两个清秀文弱的少年。
　　除了刚刚爬树翻墙刮破的裤腿和还在隐隐发疼的屁股，谁也发现不了我的狼狈。我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柄泥金扇，摇摇摆摆地迈着方步，觉得自己就像是戏文里唱的那种翩翩公子，正要趁着这大好的月色踏月寻香。
　　空气里迷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满大街都是人。
　　我和阿随被人流推拥着向前走，就像是两滴水融进了大海一般。我们俩又像是被圈养了许久的两只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大千世界，满目都是新奇。
　　大街小巷，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花灯，像是一片璀璨的灯海。远处的花灯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了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灯光，哪些是星光。真正是火树银花，金吾不禁！
　　街道两边全都是摆小摊做生意的，卖香烛的、卖花灯的、卖首饰的、卖面具的、卖吃食的，还有卖小孩儿玩的各种玩意儿的，把我和阿随看的只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压根儿都不够使了。
　　我和阿随也各买了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她看看我，我看看她，不由得哈哈大笑。
　　瓦舍里正在演着最新上演的剧目，涂脂抹粉的生旦净末丑随着胡琴锣鼓甩动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后花园相会的戏码。
　　说书的先生，手执醒木，口沫横飞地说着些英雄侠义的故事。
　　勾栏里的姑娘描眉画眼地站在门口，个个香风飘拂，环佩叮当，见我和阿随走过，袅娜着腰肢甩着帕子过来拉我们的衣袖，吓得我和阿随一阵小跑着走开。
　　“小……公子，这是啥地方啊？”
　　阿随好奇地问我。
　　“呃，勾栏。”
　　“啥是勾栏？”
　　“就是男人买笑的地方！”
　　我脱口而出，又有点懊悔，脸上便有些发红，为自己竟然知道这种地方有些不好意思。阿随的脸也有些红起来，没有再问下去，可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回看了看，显然十分好奇。
　　我心里也十分好奇。
　　无数次的偷跑出来，无数次的在门前经过，看着那些男人们进进出出，我也特别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一次偷偷出来玩的时候，我问过简珪，虽然简珪满脸通红说的支支吾吾，我却立刻心领神会。
　　大梁偏安于江南，承平日久，人们久居繁荣富庶之中必然“饱暖思淫~欲”，何况陵阳更是金粉楼台之地，舞榭歌台随处可见。那些仕宦富贾家的子弟，哪一个不是日日流连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这“花”自然就是解语花了。琴棋书画虽然因人而异，不是人人都能够的，装模作样久了也要露馅，只是这爱“花”之心，却是人人都可做到的。
　　“骑马过小桥，满楼红袖招”，陵阳的男子，哪一个不爱这样的风流？
　　我想哥哥们定然也常常去这些歌舞声色之所的，只是我不敢问。若是让阿娘知道我对这种地方好奇，准会打死我的，那时就连爹爹也救不了我了。
　　街两边敞开着门面做生意的店家，今夜里都在门口插着些时新花卉，高挑着种种造型新颖的灯笼，弄些大众喜闻乐见的游戏做引子，无非是为着吸引顾客的缘故。
　　茶舍饭铺里的堂倌儿高声地招呼着主顾，他们的招呼声就像唱歌一样动听。
　　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一派繁华景象。
　　我满足地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儿的空气，又悠悠地吐了出来。对比起陵阳王府高墙内的那番冷冷清清，这样的市井喧嚣才是有滋有味的。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