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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祸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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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斜阳升,太原降祸儿,克亲克国克天下,乱世风云现,儿毙天下平。
大业六年冬,这首歌谣传遍太原郡,陈家传出喜讯,陈元公之妻贾凤玉怀子。
大业七年秋,一群衣服参差的群众拿着刀斧铲子列队,虽毫无纪律,列队也列得队不似队,但个个脸上都是斗志。
王薄在众人面前喊道,“杨广那暴君,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弟兄们,你们若有怕死的,宁愿屈服于暴政之下的,全都给我滚回家去。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这话发自心中幽愤,胜过有纪律的军队,遒劲有力,震动山河……
就在大气磅礴的嘶喊传遍长白山时,太原郡传来女子的尖叫呐喊,让人心焦。
陈府下人没个得闲,身有事务的,没事务的,个个都东奔西走、人仰马翻,让人想忙里偷闲都觉羞愧。陈元公面淡如水,在产房门外饮着庐山龙井,身旁的筱倩在旁唠叨着,“不奢求男,只期求男,老天保佑,陈家香火得以继承……不奢求男,只期求男……”
陈元公见筱倩焦虑模样,调侃道,“与其在这里求生拜佛,不如入内帮助更实在,就算里面用不着你,也滚远点,别在大门前挡着大伙儿的路。”
肉肉的脸颊涨得鼓鼓的,恼怒带点淘气地回道,“当家说这什么话呢!?筱倩我身材窈窕,后院里最细的竹竿也比不上,就算挡道,也挡不了半个人影,而且来来往往也无男丁,当家也无须担心筱倩的美色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见筱倩作羞涩样,拿着手帕掩着半张脸,陈元公见了,手扶胸膛,道,“筱倩,我突觉昏头昏脑,想呕想吐。”
筱倩上前扶陈元公道,“当家,这是好事,听闻夫人生两位小姐时,风平浪静,几乎闻不到痛彻呐喊之声。现在夫人叫声连连,当家又觉恶心,男子身壮女子瘦,可解释娘子为何叫声连连,而当家突觉恶心,大难过后,必有后福。这次八九不离十,夫人肯定生个男丁。”
陈元公感啼笑皆非,指着筱倩道,“你这丫头,跟丽姨整个模子引出来的,没想到丽姨离开以后,还留下你这筱倩来讥我。”
筱倩灿笑福身道,“当家赎罪,当家赎罪。”
陈元公转开话题道,“有没有使人通知丽姨夫人生了,去的时候记得带点香火钱,丽姨离去时说过瘦不了就在那里成佛成仙。我看她倒挺有佛像,身材丰满比菩萨,面貌也算祥和。你说我们陈家出了个菩萨那可是多么风光的事迹。”
元公想起当初挽留丽姨时,丽姨调侃地说,“当家前阵子不是取笑我身材‘过于’丰润吗?丽姨到佛堂那儿吃几个月斋食不正可收收我这身子,况且我也挺有佛像的,你瞧我这身材,可媲美观音像了。搞不成待着待着,我拈花一笑悟了道,成佛了。到时候后当家年年添点香油钱,我会保佑陈家生意兴隆,太原风调雨顺,陈府众人身体安康……”想到丽姨滔滔不绝的样子,陈元公不禁摇头淡笑。
正当元公抿着嘴淡笑兼发着白日梦时,温和的声调从后方传出,“当家怎么抿着嘴笑啊?而且还有点心怀不诡的味道。话说回来,原来当家希望丽姨成佛去,那丽姨恭敬不如从命,我现在立即回云乐寺去修身成佛。”
陈元公和筱倩回首望去,见一女子身穿尼姑袍,面目慈和,身材丰满,两人皆一愣,随后筱倩兴高采烈向前紧抱着丽姨笑道,“丽姨,你终于回来啦。几个月没见,我想死你了。”
筱倩将丽姨全身上下看了一番,道,“丽姨,你这身装扮……难道你真要成佛啊!?”
丽姨拍手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我这老太婆?”
“真的!?丽姨,你可别吓我。”丽姨笑道,“是我粗心大意,准备好的衣服都在那儿弄湿了,所以就穿了这副模样。”
正在众人想好好地叙叙旧,被一阵刺耳尖叫打破,随后一片寂静,“当家,当家,夫人出事了!”
陈德业皱眉道,“怎么传来这么刺耳的叫声?”身旁的心如立即福身道,“心如去看看。”便去了。
随后,陈德业遣走屋内所有下人,俯视眼前的陈鸿江,道,“你怎么不照我的吩咐去做?”
鸿江不屈不挠地抬头睁大眼睛瞪着德业道,“不必,不愿。”
陈德业将案上茶扔出,走近鸿江冷笑道,“当年郑家分家,一个郑,一个陈,两个都是我的兄长,我依附郑东凯,我就是他的心腹之患,因为我会跟他的儿子抢当家的位子,我们两父子都会有危险。相反,陈元公膝下无子,势力薄弱,需要我,再让他认你作义子,可保我俩万全。如果贾凤玉这胎生的是儿子,我们在这个家的地位会连奴婢下人都不如。”
鸿江反问德业道,“怎么不见义父对三叔下手。”
陈德业语速加快道,“因为三叔对他的地位没有威胁,因为三叔的儿子只有一岁威胁不到他儿子的地位……”
鸿江打断淡道,“追根究底,是因为三叔不会耍心机耍手段。”
德业握紧拳头,强压心中怒气道,“你以为陈元公就是好人!?他就没耍过心机?耍过手段?”
鸿江道,“就算义父会耍手段,他害的也是外人,话不投机,我也不必多说。”
“站住,站住!”鸿江不理会德业的唤喊,出门。德业敲案声传满房,眼中满是恨意,简姨简雅施入内瞧见满地杯碎,道,“二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去通知下人来清……”
“别了,别了,迟些再命人来清理,我想跟你谈谈。”陈德业摆手时被简姨瞧见手中伤,立即撕下袖中布包扎,德业道,“雅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先止了血再说,老爷别嫌我袖子脏便行。还有,奴婢都三十有二了,老爷就别雅施般叫着,叫奴婢简姨便行。”
德业瞳显淡哀,嘴上轻叹,半调侃般道“连你也命令起我来。”
简姨不答继续包扎着,陈德业闭目凝思一阵,淡道,“叫你办的事可办完了?”
语声停,简姨也包扎毕了,站一旁去微颌首,道,“今早已将夫人接入府内。”
“情绪可好!?”简姨顿了阵子,道,“哭了四日,才刚停了声,眼睛都哭肿了,嘴里还咕噜说……”
见简姨说半止住话,想是有所顾虑,陈德业便道,“骂我?咒我?说来听听。”
“老爷,那些话……不堪入耳,还是……”
陈德业厉道,“是不是连你也想命令我!?”简姨吓得一愣,后道,“是,老爷。”
简姨脸现虑色吞吐道,“夫人说,老爷卖……卖子求荣,谋……谋兄求利,心里就……就一堆阴谋诡计,看你天生小人命,墙角钻洞的老鼠都……都比你来得光明磊落。放长双眼看……看着,你会有报应……先预祝你……预祝你……无子送终,骨头拿去喂……喂……喂狗,但愿……”
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语使得德业愤怒异常,狠狠地道,“简姨,命人把这贱人给我毒死!”
简姨跪下连连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德业狠狠地坐下,饮了几杯茶下火。怒气平息后,嘴角上扬,抿嘴一笑,带着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随后挑眉道,“简姨,拿点安胎药、补品,给潘蕙送去。”
德业的转变使简姨双眼睁得斗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德业便若有所思地自言语道,“既然她都把话说得这么绝,我不会让她这么容易……死掉。从今以后,只要我活着,她潘蕙就别想死,就算到了地府我也会把她拉回来,我要让她活在人世上,好好享受痛苦的滋味。让她好好体验,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简姨一脸讶色,站起走前道,“怎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带着邪气的语气使简姨直打冷颤,全身上下汗毛直竖,突然连磕了几个头,道,“老爷,奴婢代夫人给你磕头了,求老爷饶了夫人。”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那贱人又是什么身份!?就着几个响头就想一笔勾销?就凭你们两个!?”简姨忙辩解道,“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叫那贱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娼妓,生了孩子给她个名分她也该偷笑去了,她还处处给我对着干。还有你,我看你识事务且办事伶俐,我才委以重用,如果你再接二连三地帮那贱人说话,你就别怪我不仁慈了。”
德业的笑容让简姨直吞口水,德业每说一个字,她身上就多个鸡皮疙瘩。良久,简姨才福身道,“是的,奴婢谨记老爷教诲。”
德业吩咐道,“行了,去做你的事吧。”
施金手端铜盆,入产房内,至元公身旁,道,“老爷,水送到了。”
丽姨拿了铜盆旁的抹布,沾了点水,挤干,正欲抹走凤玉的汗水。元公伸手挡住,道,“给我吧。”
元公拿了抹布,细心抹走脸颊的汗水,见凤玉上下衣裳湿透,吩咐道,“带点衣裳,给凤玉更换。”
此时,凤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便是,“不用了,元公,是男是女?”
元公转望丽姨示意,丽姨忙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儿。”丽姨见凤玉全身白纱,被汗水洗濯后,称得上赤裸裸摆着,随说房内除了元公清一色是娘子军,但也总觉不妥,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众人皆福身告退,房内只剩元公、凤玉和丽姨三人,元公拍拍凤玉的小手,道,“娘子,你辛苦了。”
凤玉先是有点自责,后又带着点庆幸地道,“凤玉哪敢道声辛苦,凤玉十四岁嫁入陈家,十一个年头里,只给当家生了两个女子。今次总算给当家添个男丁,可继承香火。”
元公淡笑道,“瞧你这话说得,这话给芳雪听了也罢,给莺涟听到了,可会闹脾气的。况且她们两琴棋书画萧弈绣样样精通,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贾凤玉欣慰淡笑,深情淡然地望着陈元公,丽姨问道,“当家可给小少爷想了名字?”
“想了,名荣风,字鸷凰。”凤玉听了,嘴上重复遍,“陈、荣、风,鸷、凰。好名字。”
元公颌道,“光荣的荣,春风的风,我希望我们的儿子会成为陈家的光荣,声名似风远播,同时,风也是概括孙子所说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鸷鸟,凶猛的鸟,鸷凰,就是能浴火重生的不死猛鸟。”
贾凤玉笑道,“但愿风儿能够胜任当家宏愿。”
丽姨见岳银端着药碗在外候着,对元公道,“当家,药汤送到。”
元公道,“拿进来。”这药是丽姨命人熬的,元公意识到丽姨的细心,投以赞赏的目光并对丽姨微笑颌首,丽姨也以谦卑的微笑颌首回应。
陈元公接下药碗,端至凤玉嘴旁,凤玉颈项突感甜腥味杂其中,口中吐出鲜红液体,在药婉中开了朵艳丽红花。贾凤玉在众人慌乱的呐喊声中昏厥……
陈府右院的另一方,昏暗的厢房,潘蕙无力的瘫躺案上,案面湿了大片泪水,面目憔悴而苍凉,嘴里咬牙切齿地咕噜道,“陈德业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一次这样两次这样,那儿子你不疼惜不想养我来疼我来养!把我儿子还来!还来!你听到了没有把我儿子还来!”
“吱………”开门的摩擦声传入潘蕙耳里,光线强袭般侵入潘蕙的眼睛,潘蕙一边半睁着眼适应光线,一边往门外冲去嘴里嚷道,“是不是陈德业!?陈德业你这畜牲!我潘蕙……”
“潘蕙,是我。”柔顺关切的语调传到潘蕙耳内,潘蕙慢慢平静下来,抬头缓缓睁眼辨识眼前人,道,“雅施,原来是你。”
情绪刚平复,见到简姨手端药碗,潘蕙眸子顿然增大,甚是恐慌,随后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幅度,道,“我真没用,还是这么怕死,明明活得这么痛苦还如此怕死。”随后落泪。
简姨解释道,“这是安胎药,而且我刚才在门外饮过了,没事的。”
潘蕙听了气道,“你说你喝了?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忘了今天我们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吗?万一你死了我所作的事情不全都白费!?”
简姨劝道,“潘蕙,算了,我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的自私而让你独自活在这个人间地狱。你知道吗,陈德业方才说的话到现在还仿佛在我耳边回旋着,寒意驱之不散,他要你生不如死,我们一起去求他,求他饶了你,求他放过你。”
“别说傻话了,我现在跟生不如死还有什么分别?最重要的是,今天你一定要逃出去,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死。等会儿我去移开陈德业的注意,你就趁这段空缝离开这里。记住,出了这个房门,绕到凤玉的厢房后边,有七盆牡丹,拿走最左的一盆底下藏的锤子,再将中间那盆移开,有个小洞,如果不能通过,敲多几下,直到能通过为止,然后有多远逃多远。”
简姨眼神带着歉意,泪水盈满眼睛,凄怆地道,“潘蕙,追根究底,是我把你害到这个地步,你还对我如此……你对我的恩惠,无以为报。我害你没了两个孩子,今天…..我只能把我的女儿给你,来补偿你。”
“女……女儿!?”潘蕙还没反应,简姨跑出门外带了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进来,道,“婕儿,从今以后,这个就是你的娘。”
小女孩望了望潘蕙,低下头,不言一语,潘蕙问道,“雅施,这是怎么回事!?”
简姨道,“七年前,德业请了个武夫保护自己,我们恋上了,有了孩子,是个龙凤胎。当时他的父亲正好病重,那两个儿子出生后,他的父亲被一个好心大夫治愈,那日起他便认为我旺他,加上他是个孝子,所以他凑钱打算帮我赎身,并许诺照顾我一辈子。怎知德业不许,他无奈,只好秘密生出婕儿和云儿,他带走云儿,把婕儿留在我身边照顾我。等我出去后,我便会到他的家乡住下,与他耕田育儿。”
看见简姨的幸福洋溢的笑容,潘蕙仿佛渗入那幸福气息,只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伤感交错,别过头,望着那窗外景色,鸟语花香。要等到何时,自己才能享受外面的天空?
潘蕙淡道,“是时候说再见了,遥遥无期的离别对计划百弊无利,后会有期。”
行数步,停下,决然地道,“如果德业活着,我希望我们一辈子不相见,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