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微笑》一条愚

9、桃之夭夭

　　从教学区去食堂的路有很多条，小颖最喜欢走的是经过生命学院大楼、两侧种满白玉兰和桃树的那一条路。

　　即使是在光秃秃的冬天，看到这栋学校的标志性建筑，还有路边从建校伊始就存在的观赏性植物，他的脑海里还是会浮现三年前入学时的情景。

　　那年秋天的雨水很多，淅淅沥沥的让人倍感阴湿，所以报到那天突然放晴的天气就显得格外激动人心，仿佛老天特地降下的恩赐一般，那天上午，父亲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金色的阳光透过汽车的强化玻璃照在身上，带来喧嚣轻浮的温暖，他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新生和家长们，还有接待处的学长学姐，目光又时不时的回到身边的男人身上，后者叼着烟，却没有点火，平日严厉的嘴角此时微微翘起，说话的语调也轻松诙谐，他开车的姿态沉稳有力，阳光同样慷慨的照在男人的天蓝格子衬衫上，小颖如同虔诚的教徒注视神祇一般盯着父亲短发末梢破碎的阳光，父亲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三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云云，惹得车里另外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小颖停下脚步。

　　两个人？

　　对，从数量上讲，还有一个人，那个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女人，他的母亲。

　　母亲……她那天穿的是什么来着？米色套装？深红毛衣？不对不对，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坐在后面，在阳光触及不到的角落里，优雅的挺直脊背，似乎是在远远地注视前排一对父子的所谓男人的世界，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脸上一成不变的表情，微笑，慈爱的温柔。

　　那是怎样的笑容啊，遥远，模糊，虽然现在的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照片，每天经过都会有意无意的瞅到，可此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勾勒出准确的线条，只要向回忆里探索，满眼晃动的，都是父亲刺痛双眼的微笑……

　　只有两年，就打算忘记了吗？

　　“小颖——”

　　身后传来欢快的招呼声，小颖回过头，看到班上的学习委员谢望瑾正笑嘻嘻的快步跑过来。

　　“哈——喽——”

　　望瑾毫不吝惜的奉送上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心情极好，小颖也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去食堂吗？”

　　“是啊。”

　　“正好我也去，走喽。”

　　望瑾亲热的和他并肩而行，对于他的亲密举动，小颖并不像对其他人一样排斥。

　　因为职务问题，望瑾算是小颖在班上接触最多的人，不，应该说整个大学里最熟悉的人吧，即使如此，两人之间仍然没有朋友间的热络，他仅仅知道望瑾有一个全校闻名的偶像表哥，现任篮球队长谢苍彦，同时还担任生命学院最有威望的教授龙玦的助教，要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望瑾似乎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这是个能将中庸之道发挥到极致的人，和谁在一起都慢火温吞细水长流。

　　不过，不论外界环境如何，望瑾的整个人总是温暖的，这是小颖喜欢他的原因。

　　两人走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又去龙玦老师那里了？”

　　“他啊，”望瑾一脸不爽的撇撇嘴，“就知道找人麻烦——咦？”

　　望瑾凑上来用力嗅了嗅，稍微有点诧异的问：“你洒了香水？”

　　“是啊，怎么了？”

　　“刚才我还以为是错觉呢……没什么，可能是第一次发现有同学洒香水，感觉怪怪的……”

　　“怪？”

　　“啊，我这么说你别在意啊，总觉得这种古龙水好像更适合成熟男性，比如说英俊的欧吉桑之类的……”

　　“果然不协调呢，”小颖低头笑了笑，算是承认，“这是我爸爸的古龙水。”

　　缭绕在身周、若隐若现的香味，让他无论何时都能感触到父亲的气息，这是父亲多年一直坚持沿用的品牌，低调中透着刚强。

　　“就是说啊，小颖的样子，应该是洗发水的柠檬清香更合适呢，呵呵——啊，无机材料学的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有……”

　　看到望瑾的无奈的眼神，小颖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一直都是学习委员在帮他补课，虽然为缺课同学补充进度是望瑾的职责所在，但是自己不咸不淡的态度确实伤人，小颖开口道：“我会尽快补上的，原子杂交轨道那一章还不是很明白……今天晚上你有时间么？”

　　“哎呀，今天不行，和苍彦约好了要去超市买东西。”望瑾抱歉的笑笑，“我们决定周末在家做火锅。”

　　小颖点点头，“换个口味？”

　　“可不是吗。”望瑾夸张的叹口气，“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了，偏偏价钱还涨的厉害。你都不能想象一年到头吃这几样重复的东西有多么痛苦，像小颖你就不同了，天天回家吃饭，多幸福啊。”

　　幸福？

　　那个人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是了，现在的心情，和从前比起来，确实……

　　“是啊，”小颖低下头，有些不明所以的轻轻的笑着，“我现在非常幸福。”

　　“啊啊，我现在太怀念老妈做的炖排骨了，大料炖出来的排骨，配上海带、胡萝卜、黄豆，上初中的时候，只要我妈做这个菜，我能吃两大碗米饭……”

　　这厢望瑾还陶醉在美食美味的温馨回忆里，一边描绘母亲的手艺一边猛吞口水。

　　“……还有饺子，我妈包的茴香韭菜馅的饺子堪称一绝啊，我和我爸都是抢着吃的，刚出锅的饺子特别热，有一次把我的喉咙都烫伤了，喝了一个星期的川贝琵琶膏……”

　　“……还有那个丸子汤，小白菜配上肉丸子，简直就是音乐界钢琴和小提琴的经典绝配……”

　　“……我爸也会做点菜，不过他最拿手的也就两样，醋溜排骨和麻辣鸡块……”

　　滔滔不绝，滔滔不绝。

　　望瑾只要一陷入个人世界就很难自拔，这是小颖发现他的又一大特色，这种性格好像有一个经常被大家引用的词汇可以描绘……对了，叫脱线。

　　看着望瑾眨着星星眼憧憬万分的细数家里的食谱，那种和睦家庭所带来的真挚喜悦和单纯让小颖的心情也柔软起来，望瑾的长相普通身无长物，没什么吸引人的特质，无论在哪里存在感都很稀薄，和他交流会觉得是在喝一杯清水，没有味道，却温润可口。

　　“……那小颖家里呢，是爸爸做饭还是妈妈？你最喜欢吃家里的什么菜啊？”

　　冷不丁话题突然又转回到小颖身上，猝不及防，小颖不禁一愣。

　　“啊，我家里啊……”不自觉就被带着开了口，却又在记忆的盲点顿住。

　　是爸爸做饭，还是妈妈做饭？

　　当然是妈妈，爸爸工作那么忙，每天回家都很晚了……

　　最喜欢吃什么菜？

　　味觉的记忆已经完全淡化了，他只记得母亲每日回到家，先不休息，首先冲进厨房与锅碗瓢盆作战，精心烹制出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母亲是很讲究的家庭妇女，从菜色搭配到营养协调是每日必做的功课，尤其是晚饭从不含糊，必然要四菜一汤，做好饭后端上桌来，笑盈盈的看着他吃完饭回屋写作业，自己则空着肚子等待父亲回家，除非父亲当晚在外执行任务，否则不论多晚，两人一定要共进晚餐。

　　更准确的说，是母亲坚持要共进晚餐吧。

　　小颖，晚上想吃什么，妈妈来做。

　　小颖，好吃吗，今天的盐稍微放多了一点。

　　小颖……

　　母亲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整个房间都流动着温情。

　　可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得每道菜的名称，记不得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是什么样子，更记不得可曾被某种特殊的味道感动过，他只记得在书房写作时，客厅传来的轻声细语，晚归的男人心疼的指责女人又在等他，女人忙着把几盘菜回锅重热。

　　你都成家里的房客了。

　　女人开玩笑的打趣，掩不住有点寂寞的撒娇，惹人怜爱。

　　房客有这么好的老婆在家等吗。

　　男人低沉而满足的声音。

　　讨厌。

　　轻轻的嗤笑。

　　亲一个。

　　嘘，别吵，小颖在学习。

　　…………

　　“小颖？”

　　望瑾把小颖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出来，仍然在等待他的答案。

　　该怎么回答？我忘了？

　　小颖回过头，注视着路边最大的桃树，顾左右而言他，“春天马上就要到了。”

　　“你在思春？”字面意思。

　　“…………”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啦。”

　　望瑾什么也没发觉，小颖暗自庆幸他的注意力终于不在此了。

　　“我最喜欢这棵树了，开的桃花都是很正点的少女粉红色，春天里显得特别梦幻特别诗意。”

　　小颖愣了一下，先不说什么叫少女粉红色，这株桃树也是他最喜欢的，但是——

　　“这棵树开的花是白色的。”清冷的白色，在日光下非常耀眼。

　　“粉红。”望瑾坚持道。

　　“白色。”小颖寸步不让。

　　“绝对是粉红，去年我还让苍彦给我照了一张在树下的照片来着。”同时做出各种少女怀春的姿势让彦彦狂吐三日。

　　“绝对是白色，去年我和爸爸也来过，他说这一株桃树最漂亮。”

　　“粉红。”

　　“纯白。”

　　“两者兼有之。”

　　身后突然有人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