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微笑》一条愚

12、彼端（二）

　　下午，小颖没有去上课。

　　望瑾打电话说无机材料学的作业可以缓一缓再交，所以今天不用操心其他的事情，望瑾好像是在公共场合给他打的电话，杂音很大，还有超市里特有的轻音乐声，才说两句，小颖就听到电话那边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在催促，似乎本来打算多聊两句的望瑾无奈的挂了电话。

　　对于小颖来说，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家。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小颖看到那位赫赫有名的龙玦教授被众多崇拜者包围着，想起下午的课是由龙玦负责的，也不低头回避，径直走了过去。

　　日理万机的龙玦教授，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小颖推测，他的工作和课程都很多，不可能认识像自己这样各方面都处于中流的学生。

　　所以当龙玦从学生的包围中抬起头来向他微笑时，小颖只是面目呆板的快步走开。

　　回家。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小颖的心情几乎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一年了，在回家的路上，从没有如此轻松过。

　　在家门口和邻居打了招呼，隔壁的大婶好像有点吃惊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小颖轻快地的爬上楼梯，随着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咔咔声响起，整个世界都明朗起来。

　　就如同走过漫长黑暗中的回廊，终于在噩梦尽头打开了一扇隔着阳光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小颖很清楚。

　　“我回来了。”

　　小颖关上身后的门，客厅里立刻阴暗下来。

　　轻轻的踮起脚尖走路，尽量不打破屋中安详的宁静，小颖蹑手蹑脚的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口。

　　小的时候，他最爱玩这个游戏，每逢执行任务完毕，劳累的父亲总会期望睡个懒觉，细心的母亲就把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好像晚上一样，这时候的小颖，会被教育好好呆在自己的房间看书，不要出来打扰父亲休息。

　　但是，他总会趁母亲出去买菜时偷偷跑出来，溜到父母的卧室，昨晚凌晨才回家的父亲和衣而睡，熟睡的神情就像在午托班里睡觉的同学，小颖悄悄的爬上床，挤到父亲的怀里去，嗅着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尘土和汗味。

　　小颖慢慢打开卧室的门，里面的背影，席地而坐。

　　一年前，母亲去世后，每次回家打开门，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景象。

　　恐惧，如同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盯准猎物后猛然扑出的野兽，刹那间击倒他的灵魂，背部那道伤痕，没来由的灼痛。

　　男人缓缓转过头，黑暗里被酒精催红的双眼，盛满绝望和疯狂，他的嘴唇歪曲的颤抖着，想说什么，最终化为悲鸣。

　　那双曾经温暖的双手如今被用于摧毁自己的世界，黑暗里，沉重的肢体撞击声，愤怒的嘶吼，物品打碎的脆响，苟延残喘的呼吸。

　　男人举起拳头，用力挥向他。

　　小颖跪倒在地上，鲜血伴随着疼痛，迟钝的沿着地板的纹路游走，一如母亲离开的那天，这块地板吞噬者母子两人的血液。

　　他来了，他要走过来了。全身受过伤害的每一寸皮肤被记忆尖锐的划过，仿佛空气也化作利刃，背部那道伤痕如同附身的活物在扭曲，在尖叫，他要来伤害你了，他要来伤害你了！

　　他会抓住你的头发去撞墙，他会用尽全身力气踢你的小腹，他会把拳头砸在你的太阳穴上，他会把皮带、啤酒瓶、书籍，一切可以拿到的东西，尽数招呼到你的身上。

　　然后，用刀，用杀死你的恨意，在你的背上划出丑陋的伤口……

　　小颖一个激灵，心跳狂乱。

　　幻觉，是幻觉。

　　他还站在门口，那个背影没有动，一切只是前尘的幢幢黑影。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噩梦结束了，他现在很幸福。

　　他很幸福。

　　小颖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他走上前，跪坐下来靠在男人的背上，宽广坚实的依靠，他的父亲。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