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微笑》一条愚

11、彦彦的青春期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压迫感十足的怒吼，伴随着四周的抽气声插进我和裕良正在营造的甜蜜二人世界。

　　阴风袭来，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到射在身上的冰冷目光，只见一身火红篮球队服的苍彦，正一脸阴沉的双手抱臂站在我和裕良身后。

　　“是望瑾的表哥啊。”裕良懒懒的回应，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苍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用睥睨万物的眼神冻结了一下四周的空气，最后盯住裕良放在我的可爱小脸蛋上的手，目光再次锐利起来。

　　不是吧，早上生我的气还没消下去？不就偷吃一块蛋糕吗，干嘛搞得好像我欠你几百万似的。我有点委屈的想，还王者气派咧，还君王霸主咧，苍彦的气势确实雷霆万钧，可要是周围如痴如醉的粉丝和路边被他冻僵的无辜路人晓得这位大冰块心情不爽的真正原因，估计掉下来的下巴和摔碎的眼镜会给保洁大妈带来沉重的负担。

　　“我要坐这里，你移开点。”苍彦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拨开裕良的手。

　　“咦？你去坐对面啦，我要和裕良坐在一起……”人家不要和裕良大人分开嘛，今天是他请客哎。

　　还没等抗议冒出嗓子眼，我的整个人连同椅子已经被强行搬开——搬开是比较体面的说法，从技术上讲，用像篮球一样被抓起来再放下这一描述更合乎苍彦的暴行——心里小小赞叹一下，那动作之流畅，丝毫不见拖泥带水，不愧是本校最有才华的篮球队长啊，虽然被当作搬运物品的可悲人物是我。

　　苍彦拉过另一把椅子，硬是挤在我和裕良的中间，本来就面积不大的白色硬质塑料沙滩桌立刻因为他的加入而显得逼仄起来，苍彦高大的身躯很不合适宜、几乎是赌气一般侵犯着我们的私人空间。他从哪学来如此粗鲁的举止？对于苍彦的怪异表现，身为教育者我只有目瞪口呆可以形容。
　　“一杯冰水。”

　　看样子应该是刚从球场上下来，这位杀气腾腾的篮球队长浑身都泡在汗水里。苍彦不耐烦的接过服务生颤抖着端上来的冰水——尚未解除战斗模式的苍彦一副生人勿近的凶狠表情——一饮而尽，我看着他仰起脖子时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端着杯子的手臂上膨胀的肱二头肌和小臂肌，回想了一下一个月前他的上肢肌纤维比率，似乎没有这么高，心里不禁叹气，这家伙，最近又长大了。

　　仅仅六年时间，今天距离苍彦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纪念日只有不到五十五个月，他已经从不完整的、连存在也受到虚化威胁的无实体灵魂，迅速成长为具有全套稳定染色体和有机生命实体的完整个体，并且还当上了学校的偶像……这点我真的完全没想到。

　　当初刚刚赋予他客观实体的时候，因为大量物质被虚化、用于补充苍彦的灵魂空缺，他存在于世界的□□只有巴掌那么大，像子宫里的婴儿一样蜷缩着，我根本就没期望他会活下来，没想到他竟然挣扎着在这个冷酷的世界夺取了自己的地位，通过强行修改所依托的DNA和细胞样本，苍彦的灵魂不断填充完善，灵魂改造□□的能力也使他的身体从细胞无定形组织、到胚胎、到婴儿、到我的弟弟、到我的表哥……两者的契合度日渐提升，最终他的身体和灵魂会达到相互满足的平衡状态，我知道他的灵魂还有大片的未知空白等待填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我不禁有点佩服自己的卓识远见，三年前大学入学报名时将我们的档案由我是苍彦的哥哥，改作苍彦是我的表哥。这一小小的改动如今为我们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怀疑。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几年后苍彦不会长成欧吉桑的模样吧……

　　“你去洗个澡再来啦，很脏哎。”为了他的面子，我尽量小声的提议道。刚才他沾满汗迹和灰尘的手臂蹭在我的外衣上，简直就像磨砂纸刮在我脆弱的心脏上一样，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等到秋冬换季才买到的两折Jack Jones啊~今天第一次穿出来就不幸遭此大难。

　　“不去！”苍彦把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火冒三丈的瞪着我，“对你稍微放松警惕，就做出这种事来！”

　　“啊？”用得着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吗，偷吃蛋糕怎么能叫贼呢，这可是比凿壁借光、孔乙己偷书等等剽窃行为还要风雅还要正大光明的事情啊！

　　“彦彦你好小气，这是人之常情好不好……”我微弱的抗议。

　　“人之常情？”苍彦的脸突然放大，几乎和我的鼻尖相触，以至于他的热气和怒火让我脆弱的小心肝大受折磨，他的胸腔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噤若寒蝉。

　　呜呜，当初真不应该给这小子灌输天赋人权的概念，如果某位唐朝的老祖宗在八国联军猖獗的时期从土堆里爬出来，看到当初只配给自己提鞋的荒蛮毛子成了铁血列强，那种不知所措的失落心情或许能和我现在的处境相比拟。

　　“走了！”

　　苍彦一把拉起还在胡思乱想的我，冷冷瞥了一眼裕良，便向着体育馆的更衣室大步走去。

　　“咦？唉，等一下……裕良再见啊……哎呀你别拉我……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还没来得及认真道别呢，我挣扎着对裕良象征性的挥了一下手，没办法，只好等下次再感谢他的奶茶和套餐了。

　　更衣室里。

　　“你把我的手都抓红了。”可怜兮兮的声音。

　　“你活该。”冰冻三尺又火星四射的声音。

　　“喂，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你当自己还是小孩……”转念一想，他就是小孩嘛，而且只有六岁，我那个年纪正是鸡嫌狗不爱的人生低潮期呢，难怪这么多别扭。

　　想开了，也就不再说话，省得找气受。

　　苍彦转过身，“怎么不说话了？”

　　“…………”说话也是被你顶，我是大人，大人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自鸣得意。

　　苍彦叹口气，放下要换的衣服，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声音也软下来，“我不是故意要生这么大气的。”说着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我知道，理解万岁嘛哈哈。”彦彦你放心，作为主人，我早就做好了像慈爱的父亲包容顽劣幼子的那份觉悟了喔呵呵呵。

　　苍彦从背后抱住我，一字一句的交代。

　　“以后不许随便吃人家的东西。”

　　“好，我答应你。”大不了多买两块蛋糕。

　　“即使他硬拉着要请你也不行。”

　　“好……咦？”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尤其不能让他摸你的头、捏你的脸！那一脸奸笑，我看见就来气！”

　　“…………”奶油巧克力蛋糕会做出这种事？

　　“你说话啊。”

　　“……是不是我的理解能力出了点问题……彦彦你认为那种软绵绵香喷喷的蛋糕会摸别人的头、捏别人的脸、露出一脸奸笑吗？”

　　……………………

　　沉默，可怕的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蛋糕？谁在和你说蛋糕？”在平静的语调下极力克制的声音。

　　“咦？你不是因为早上没吃到蛋糕才心情不好的么？”

　　我眼睁睁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苍彦就此陷入黑线中……我说错什么了吗？

　　片刻之后。

　　“你……”磨牙的声音。

　　“嗯？”我耐心等待彦彦的解释，平等的交流是开明的家庭教育之基石。

　　苍彦的小宇宙爆发，“你个笨蛋！！！！！！！！！！！！！！！！！！！！！！！！！！！！！！”
　　我用半条命的代价给全世界的小朋友们换来一条血的教训，千万不要在别人耳朵边上大吼大叫……

　　我痛苦的捂着耳朵，抑制不住脸上抽筋的感觉，今天是怎么了，我不堪一击的听觉神经遭到一群肺活量超群者接二连三的冲击，难道说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苍彦背对着我换衣服，从他背部虬结的肌肉线条、脖子上的青筋、打开衣柜的力度还有关上柜门的分贝可以总结出一条结论，他现在比刚才更生气了。

　　为什么？我已经尽力做到为人父母和叛逆的子女应有的沟通和开明的交流了，为什么彦彦还是如此反复无常的伤害我纯洁无暇爱意融融的心灵？

　　青春期，绝对是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