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落倾颜》花伴泪

33、别日渐近

　　他加快了速度，天越是黑，看事物变得辛苦得多。走进野林，伴着狼嚎虫鸣，一遍比一遍大声地呼唤湘陵的名字。这，是为了他大宋与大理间的关系，还是纯粹地担心着她。心口只是微微地颤动，却不曾告诉他答案。

　　此时，在他的衣襟里，隐隐有何物在鼓动，似乎正牵引着他。

　　取出一看，竟是湘陵送给他的“灵符”。它挣脱他的手心，飞至凌空。

　　缓缓地，褪成了原先的模样——那朵紫白的高雅的桔梗。

　　它为云卿引路，带他往北走，走出野林，走出草坪，走出小镇，来到一片荒芜的小原野。

　　三面环水，一面临山。

　　幽幽的小山洞，隐隐透来雀跃的火光。

　　桔梗便停在了这个地方。

　　他将桔梗重新收入怀中，跨过小溪流，拨开苇草杂藤，轻步踱进那山洞。映入眼帘的，却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是个会活蹦乱跳起来跟他争吵的湘陵。而是一位九尾为被，顾影自怜，蹙眉而睡的可怜姑娘。

　　火光已不再那般温暖，渐渐地，柴火少了，她蜷缩起来，有些不自在地翻了个身，差点没把脑袋撞在墙上。

　　是陆云卿添了柴，将她轻轻挪到自己的腿上，又给她盖上自己身上的衣裳。

　　“云卿。”她轻声说着，“云卿觉得诗朝妹妹漂亮吗？她一定变得很漂亮，比湘陵还要漂亮……她从来都这样希望的……那一定实现了……”

　　“……我并未曾说过此话……”

　　她在说着梦话，“诗朝妹妹怎么不相信命运呢？”“自小就喜欢嫁给皇亲国戚的你，愿望不是实现了么。”“姐妹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嫁给了想嫁的人。”

　　“哼。你难道不会怀疑她们在做了什么手脚吗？你这样美丽的女子，更甚于太子妃的姿色，为何偏偏会嫁给了我呢。”话音未落，他陷入了一阵沉默，想起园林道旁，满是笑意的太子妃的模样——那是张迥然相异的，倚靠着脂粉的陌生脸颊。

　　“不过……湘陵嫁给谁，都是一样的……湘陵。不能有爱……”

　　“……”

　　“因为……湘陵不配……湘陵毕竟只是个……”

　　他的指，温柔地扣在她的唇上，阻止她的梦话继续延续。

　　俯下身，在她的薄唇间，浅浅地烙下一吻。

　　倾听虫鸣，暖暖的艳阳升上树梢。潺潺流水，划出清凉的痕迹。青翠间，她是那样耀眼，那样艳丽的存在。

　　日光倾斜着，照耀在她的身上。把她从梦境中唤醒。

　　揉揉朦胧的睡眼，四下望望。尾巴不知何时已经缩了回去，像是从未曾展露出来。

　　但是，身边的那一缕温存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睁开眼睛，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还有害怕看见的人！

　　仿佛顿时乌云遮蔽了明媚，黑暗遮掩了光明。

　　她从惊恐中坐起身来，紧紧抱着双膝挪到一旁。“你们？！！”来人堵住了从山洞出去的唯一路口，正是冲着她来的。她不由得心下暗暗叫苦，“紫云？”

　　然而，站着紫云身旁的墨羽却开口道，“哟。小白。这不是看见族人该有的表情吧？你既然来到这里，想必已经有觉悟跟我们走了吧。”

　　紫云向来讨厌墨羽，见他待公主这般无礼，便推一掌将他撇开，向湘陵单膝下跪。“公主。和人类的纠缠到此为止了。妖族需要你。”

　　“你在说什么。”湘陵扭开头去，“我不要回去。哪里都不要去！”

　　“那男人抛弃了你，你却还是要执著着对他的感情？公主，你何必这样侮辱自己的身份？！”紫云厉声道。

　　湘陵撑着的草地上，那里明明还微微温热着。

　　这时，她为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是谁，在夜里搂着她睡，是谁，给予她生涩的吻。这份温柔而熟悉的气味，至今萦绕着。

　　墨羽猜出了她的表情，冷笑道，“本座今日来，可不是委屈你回妖族的。本座也没有那样的好心情给妖做善事。但你不妨想想。妖与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结局。陆云卿迟早是死的命。就算你再怎样庇护他，他生命总会到达尽头，而且离那也不远了。”

　　“胡说。”湘陵咬着唇，反驳道，“我，我只是出来散散心罢了。云卿很快就会来接我回家的。”

　　“他不会来了。他此刻正在太子府上，跟你的妹妹在一起。”墨羽环着双手道。

　　湘陵心口像被狠狠撞击了一般。这番话语令她无尽的彷徨不安——云卿当真不要她了？！他当真如此绝情？！

　　只是闹个小小的脾气，莫说体谅，就连她离开了，他甚至不为她担忧？

　　“不如考虑改嫁魔族吧。尽管本座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妖族与魔族联姻，对仙界百害无一利。但比起继续跟随陆云卿，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况且你嫁入魔族，还能替本座说说好话，让本座早日脱离他的魔爪。”

　　记得族人曾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若魔族有意联姻，就不要犹豫马上答应。再怎么说，妖与魔联手，保下性命总是能够办到的。

　　这便是让她既能够活命又能够重振妖族的绝佳时刻了。可为何心却这样难受地拒绝着，抵抗着。

　　“你骗人……”湘陵呆住了，望着墨羽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白，骗人的可不是我。是你。”墨羽道，“你哪一次不是将本座骗的好惨。哪一次不是自欺欺人地苟且留在人间？哼。你别傻了。就算被仙界杀多少次，都不可能比得上被人间的情爱所伤的重。凡尘过多琐碎的感情，明明让你虚耗年华，散尽青春，泯灭热情，而又遍体鳞伤。是你蒙蔽了去看未来的眼，才堕入凡尘不能自拔。”

　　紫云也跟着道，“联姻对我族事关重大，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人间再怎么好，终究不是你的去处。更何况，紫云怎不曾觉得，人间给你带来何等好处！”

　　“就是啊小白。看在那魔王昨夜陪了你一个晚上的份上。你就跟我们走吧。”尽管紫云瞪了墨羽一眼，但墨羽的一席话，彻底凉透了湘陵的心。

　　她指尖的温度萧然褪去，成为冰凉的刺痛感。

　　她不回话，不去问，不去想。

　　在她看来，云卿绝不会找到她，更不会陪伴在她的身边抚慰她，抱着她，甚至亲吻她。

　　湘陵垂着头，乌黑的秀发散落下来，轻轻安抚那张满是脆弱的脸颊。“是，是么……”她忽然冷冷地笑道。“原来是我变了……早就说过，不可以爱上的……”连墨羽也怔了怔，继而靠近她，听她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我会……跟你们走……”

　　“小白……？”

　　“可我……可我我只想再看看他。”湘陵皱起眉头，酸涩的感觉跳上眼眉，带来挥之不去的泪水。“出来的时候。还未曾向他告别。夫妻一场。就当是最后的见面吧……”

　　“公主。我们陪您前去？”紫云扶起她，可湘陵摇摇头，她想一个人去。“好吧。既然如此，希望公主别再改变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