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
-
四.
后来胡栖告诉我,真的章二公子早在半年前出门时就失足掉进山崖跌死了,他不过用了些许幻术,让我们二人来章家混吃混喝。他很不喜欢我用混吃混喝这个词,强调自己帮他们的宝贝儿子收了尸,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在章府住了两年后,胡栖忽然说要动身南下,因为马上会有战乱。
我自然都听他的,收拾些细软便出了京城。临走还捞一票,心里怪过意不去。
我们刚在桂林府定居下来,紧接着传来北面的燕王轰轰烈烈打到京城夺了皇位的消息。民心浮动了几天也就渐渐平了,反正今后还是大明朝的天下。好在爹娘已经告老还乡,没什么可挂碍的,我也就安心嫁狐随狐。
五.
手头还有些本钱,胡栖建议开间铺子卖烧鸡。我一想挺有意思,也就答应了。
头一锅鸡是我炖出来的,实在没敢往外卖,我们两个自己全吃光了,结果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碰鸡肉。第二次胡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张调料秘方,跑到厨房鼓捣了半夜,天不亮就有好多人循着香味来排队卖烧鸡。
以后我就只管看铺子,其它全交给胡栖。
慢慢的城里人开始说卓文君不买酒,改卖烧鸡了。胡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得意的很。
店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就是老爱丢东西。别的不丢,只丢鸡。
本来这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忽然跑去问胡栖,我们店里经常丢鸡。
胡栖眨眨眼睛,没听懂似的。
我好心又重复一遍,已经丢了好多只鸡了。
他扁扁嘴,露出一幅好委屈的样子,眼睛往上瞅啊瞅,很慢很慢的边想边说,嗯,大概是有贼吧。
当然有贼了,还是家贼。我哈哈大笑,胡栖被我气死了。
事后我主动洗碗一月,算作自罚。
胡栖有时候很懒,说一次他好一段日子,没过多久就恢复原状。上次笑话过他后,我再说他他便听也不听,靠着床头蹙起眉,把玩着肩上散落的卷发自言自语,胡栖啊胡栖,你还可以再懒一点。就算你变得更懒,有人还是喜欢你喜欢的了不得。
我目瞪口呆,刷一下红了一张脸。
胡栖越来越像个流氓,调戏的还是自己的妻子。我忿忿。
不过看他自觉去洗了两个月碗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六.
每个月有几日铺子是不开门的,因为胡栖总会失踪两天,不晓得跑去了哪里,我也从没问过。
这天我刚打算去关门,身后有个人叫住我。
一回头,是个老和尚,凝视我片刻,双掌合十道,善哉善哉。女施主,你印堂间妖氛固绕,可是府上人口不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家合宅平安,大小如意。大师可要布施?
老和尚又看看我,摇头叹道,施主,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人妖有别,你又何苦痴心?枉费大好华年,长此下去,还难逃短命之厄,这可值得么。
早知道没那么事事顺心的,这人就是胡栖和我的法海了,一个弄不好,大家全完蛋。冷静冷静,我对自己不停的念,念完了抬头一笑,大师,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所求不得、烦恼炽盛。我若没了他,便是爱别离,求不得,多烦忧。纵再活上百来年,又有何可恋之处?
和尚脸现慈容,道一句世间自有痴儿女,拔脚西去。只剩我一人茫然而立。
天色灰蒙蒙的,地底下渗出的冷气砭人肌骨,大概是快下雨了。
胡栖回来的时候果然已经在下雨,我撑着伞站在街上等他。他没有拿伞,只是垂着手闲庭信步般缓缓行来。一绺碎发被雨浸湿,弯弯曲曲的贴在额际,越发衬出眉目如洗。雨丝落在他灰色衣衫上,袍袖微微拂动,仿佛是从一场缥缈迷离的梦境中迤逦而出。
本来是想上前接他的,却发现自己腿软得再挪不动一步。
胡栖走到我身边,侧着头抬眼看了看屋门,含笑又看向我,圆圆,有人来过了?
啊?我惊到,难道他都知道了?
他抬手指指门前悬着的一串佛珠,那个,是祛妖除邪的法器。
不是我。我急着为自己辩解,真的真的,我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胡栖伸出一指抵住我唇,雨中眉眼清澄,我知道不是你,不过,那也是个好人。他手指上移,轻轻按住我眉心量了量,笑道,圆圆,你眉间黑气尚未延至额际。现在我走,你还有得救。
我为他自荐箕帚,我为他异乡流落,我甚至还为他被狗咬了一口,我怎么可能还有救?
我拼命拼命摇头,伸臂抱住他腰,眼泪慢慢泅湿他前襟。
自遇上这个人,便再无药可救。
远处青楼里有人将一段曲子悠悠唱来:“可有无情丹,解得寸许相思断?芳心散作千万絮,为君归去为君来……”
七.
那年冬天我患了嗽疾,断断续续咳了一冬天,到了开春也不见好。后来就开始咳血,帕子上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桃花一样美好颜色。
其实那时我还很年轻,才不过二十一岁,脸上没有皱纹,鬓边也没有华发。打扮起来还是挺漂亮的。
这样也好,不用老到鸡皮鹤发走都走不动,也不用胡栖特意变成个老头子的样子来配合我。
我把这些话告诉胡栖的时候,他沉默了好久,握着我手,挨个细细摩挲过我的指尖,眼中波光动荡,才想要说什么,就被我掩住了口。
逆天改命的事情当然也有,不过,那是白蛇娘娘那种痴心烈性的妖精才会做的,最后又怎样?进了雷锋塔,永世不得离开。枉她修行千年,居然都不懂凡事太尽,缘必早尽的道理么。
强极必辱,情深不寿。
至于我,无关前生来世事,只这红尘二十年,得他长自相伴便好。
胡栖懒的时候懒,原来该勤快的时候也挺勤快的。我病得下不了床,里里外外他都打点得有条有理。
只是不知道以后他会去哪里?回山里,还是留在人间?
这是我想得最多的问题,明明问一句就有答案的,我却总爱在这上头胡思乱想。常常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昏昏沉沉一天都不省事。
有天我精神好了些,胡栖便坐在床边陪我说话。他说十句,我也未必有力气答得上一句,亏他还有耐心说个不停。
听了一会儿我又困了,朦着眼睛刚想睡,又被胡栖给摇醒。他不住唤我,圆圆,圆圆。
嗯嗯,听他唤的凄切,我用力答他,奈何声音出了喉咙口就变成了喘气。听来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叫我名字。
圆圆,胡栖的声音飘飘忽忽不知道从哪儿传过来,好温柔的,连铁石都要融化。圆圆,别怕。就算入了轮回,我也一样找得到你。
我笑一笑,放心睡过去。
很小时候,家里的陈妈被丈夫休掉寻了短见,那时胡栖就教过我,那些所谓山盟海誓,天长地久,大多都是骗人的。
可是这一句,我很爱听,很爱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