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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一.
      第一次遇见胡栖的时候我还小,大概只有七岁多点。
      那天好像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爹娘带我到京城外桃花山上的寺庙里进香,顺便游山看桃花。
      山上风光挺好,满山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就是进香很没意思。趁着没人注意,我偷偷从大殿溜了出来,跑到庙外头闲逛。
      然后我就看见胡栖了。
      挺大一个人,正被点点追得围着树到处跑。点点是我今年刚养的小狼狗,小着呢,喂它吃肉还得剁碎了,看把那人吓得。
      我招呼它一声,过去把点点抱起来。它还不乖,冲我龇着牙乱叫。
      等它不叫了,我抬头看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正站在一旁,歪着头看我。
      一身天青的衣衫,脸上神气似笑非笑,头发卷卷的,用根簪子束起一些,剩下的搭在肩头,额前落下两绺碎发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落花在他身前身后斜飞如织。晃得人眼花缭乱。
      于是我当场惊艳。
      其实那么早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有好多细节还是胡栖后来告诉我的。当然那个惊艳也是他自己说的,不过,我也没有反驳就是。
      也许那时我真的惊艳了也说不定。毕竟,我再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长身玉立便是倾国倾城,展颜一笑便是春暖花开。
      胡栖笑眯眯问我,小妹妹,方才多谢你。你要什么东西作答谢。
      我上下打量他,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当掌上明珠一样养大的,我尚不知答谢为何物。
      胡栖换个通俗说法,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答应你。
      爹爹说我少个教书先生。我想了想答道。
      他微不可察的皱皱眉,读书多没意思,换一个吧,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是稀奇小玩意儿。
      真小气哦,不知道刚才是谁说什么都给。
      那算了。我一撇嘴,转过身走掉了,留下原地呆立的胡栖。
      第二天爹爹叫人唤我,说是请了合适的西席先生来。我兴兴头头跑到前厅去,果然看见跟在爹爹身后的胡栖,换了件白袍子,风一吹衣袂飘举,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
      爹爹在前面训话,胡栖在后头朝我扮鬼脸。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爹爹疑惑的回过头望望胡栖。
      他自然是一脸无辜。爹爹嫌我不端庄,很是生我的气,罚我关在房里抄书,好好反省。哪里是我该反省?
      这人真坏,是不是?

      二.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我擎着小丫头宝儿买给我的桃枝,一路跑进书房去。花枝上一簇簇碧桃花迎风招展,不时落下两片妃色落英。
      书房里胡栖正在蒙着脸睡觉,被我生拉硬拽的叫醒。
      他拿开盖在脸上的书,眨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睛,一双瞳仁黑的深不见底,神色怔仲的问,干嘛啊。
      我这才想起来手里的花,忙举给他看,有你们山里的桃花好看么。
      就这个?他来了兴致,丢下书笑的得意,让你比比看就知道了。
      说着扯下一片花瓣握在掌心,两手相对,举到面前慢慢打开。
      一株嫩绿的幼苗从他手掌相接处发出芽来,然后抽枝、打苞,长成枝繁花盛,最后一阵清风来,所有的花朵次第开放,交相辉映,美不胜收。枝间有不知名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羽上下翻飞。
      子规声里话当年,火树银花不夜天。春来不辨仙源路,山间明月自清寒。

      胡栖眉目含笑,悠然不似尘世中人。
      他把手掌一合,那些花啊鸟啊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头顶上只剩下黑漆漆的房椽。胡栖拍拍手问我,怎么样。
      我傻乎乎的只知道点头,好不容易才恍过神来,闷闷问他,山里这么漂亮,你从山里出来这么久,都不想家么。
      还行吧。他满不在乎的说,其实也没几年,何况就快回去了。
      回去?我大惊,你就要回去。
      他抬头看我,半晌柔柔一笑,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还像我小时候一样,阿圆,昨天有人上门向你爹提亲呢,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出阁的。那会子我这个先生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要,我还小呢。
      快十四了,也不小了。挑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你们人间女儿的本份。”
      我,我可以自己挑啊。我小心翼翼问他。
      胡栖挑起半边眉毛,嘴角一歪,你爹娘疼你的紧,你去跟他们说,决计没有不答允的。
      那我挑你成不成。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傻丫头,他愣了愣,又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你们家。
      我自然知道的。
      七年前的寺庙旁,隔着那一树灼灼桃花,他曾许我一个心愿。

      毕竟还小,我一时头脑发热就跑出房去,回来的时候牵了点点。点点已经长大了,天天好鱼好肉供着,又有专人训练,要多凶有多凶。
      凶到一看见胡栖,就狂吠着张牙舞爪作势要扑过去。
      我被它一吓,手里的皮带不知怎的就松了。点点箭一样蹿出去,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
      天生一物克一物。胡栖连躲也忘记躲,好像只等着要挨那一口。
      我忙跑过去死死踩住拖在地上的皮带。点点动作一滞停了下来,回头看看我,猛地甩头用力挣脱,那半截皮带又从我脚底滑了出去。
      这下完了。我飞跑两步扑在胡栖身前,几乎是同时,后面结结实实的一口落在我肩头上。
      我一声大叫,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下来。真的,我真的只想吓唬吓唬他而已,我没想要伤害他的。我怎么可能会去伤害一个,刚从手里面变出整个春天来给我看的人。
      我紧紧抓着他前胸的衣襟,痛得话也说不出来。
      那声叫唤招来了全府的丫鬟仆役,有人牵走了狗,有人打扫乱成一团的书房,有人把我扶去治伤。可是自始至终,胡栖都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我气的。
      伤好后再没人向我提起那天的事,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把狗牵到书房去,怎么会被狗咬了。总之,这件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不了了之。
      下一个媒人进府替章府的二公子提亲的时候,我的亲事定了下来。

      三.
      三个月后,我嫁进章府。
      章府是尚书府,院子一进一进的,不比我们家小。我坐在靠池子边的小暖阁里等着我未来的夫君。
      咚咚咚脚步响,门开了又合上,有人进来了。
      身上带着极淡的酒气,我有些奇怪,不是说狐狸都不能喝酒的么?
      胡栖也不掀盖头,坐到我旁边,只是问,圆圆,圆圆,是不是你。
      是。我细声细气的答,心想这人果然喝不得酒,才沾了一点就要醉了。
      眼前忽然一亮,胡栖替我揭去了盖头。他穿着大红衣服,头发上的乌木簪子换了红色缎带,衬的一张脸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神色温柔如三月。
      松了口气,原来的那个章二公子我在街上也曾见过的,那副仪表不提也罢。早先还打了主意,若胡栖真用那样面目来见我,我便不让他进门。
      胡栖倚在床头,微笑唤我,章少夫人。
      章公子,章少爷。我也挑眉看着他。然后两个人相视大笑。
      他忽然坐起,摸了摸我的肩膀,敛容轻轻叹息,圆圆,你真不乖。
      我仍是笑:若是没有他,十成乖又有何用?
      床边的小茶几上摆了几碟果子,花生枣子之类。胡栖拈起一颗花生剥开吃,我忙拦他:那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胡栖停下来,手里还握着花生,表情天真得很。
      我一怔,咬牙信口胡编,那是专门给客人留的。
      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是吧。胡栖坏坏笑,起身吹灭了灯。

      按照风俗,新妇成婚第二日要去给翁姑奉茶,我不敢怠慢,早早爬起来梳洗打扮。
      胡栖见我殷勤,屏退了小丫头,亲自为我梳头。牙梳自我发间轻轻滑过,悠悠似光阴荏苒。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菱花镜里形容亲密,一时幸福如在梦中。
      左转右转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胡栖抱臂倚门,白衣清冽,好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很漂亮。圆圆,你也不必这么紧张。
      怎能不紧张,我就要去见他爹娘。
      心头忽想起一事,胡栖已淡淡开口,他们并非我爹娘。只不过,借章公子身份一用而已。
      我愣在原地:是啊,我要见的人,并不是他的爹娘;我嫁进来的这座府第,也根本不是他家。那末,我干吗出现在这里?
      胡栖拉我出门,头也不回道,这里除了我和你姓胡,其他人都姓章。
      于是我低下头开始偷笑,欢欢喜喜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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