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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来 “九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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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姐姐,你好了没有啊?”
一个丫头在外头低声叫囔,年方不足二七,细致的脸盘中透出丝丝圆润,柔软的胎婴毛发从前额处坠下,长短不一,便索性修剪成了留海形,蓬蓬地盖住了。
深厚的双眼皮与卧蚕上下交相应合,越发衬托出眸子如星,潋滟淘波。
她看似身量未足,穿着连身桃红色露臂金钏舞装,正站在褚九的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跺脚,脚尖滴溜溜地打转,时而垫着脚趴在门缝上往里觑,圆珠般的明目中投射出缕缕焦急,仿佛要淬出火来。
此刻已经是五月季节,天边残霞即将消散,上午一场大雨刚过,热津津的空气中夹杂着股股湿润,门房左右两头种了几株青梅树,流绿的枝叶中点缀着累累果实,如同碧绿珍珠,令人燥热的身心顿感清凉不少。
琉璃久久叫等不出,便索性踱过步子来,撒气似地往那枝桠上一扯,抓下一个涩小的果子,双目却陡然显出沉思的木然,随手就扔进了嘴里,五官像触电似的拧成了一团,口中难受得说不出半个字。
“吱呀……”
褚九的身上罩了件紫云烟罗水袖长衫,乍一看去,浑身上下高挑皙白,胭脂薄透,双睫剪翼,鼻弓上翘,绛唇润焰,眼中雾气氤氲,如同高山雪意中滋养的精灵。
她生着一张略微细瘦的鹅蛋脸,眉头中间点了明黄的花钿,三分清纯三分烟火三分灵动,外加一分寻常人难以仰及的精致,蝉翼般的鬓角边,略微沾染着些还未干透的水湿。
琉璃正蹲在檐下不住地吐舌头,听见门声,一面摇手,一面混混糊糊地叫道:“快点快点!嬷嬷在催了!”
今晚的盛宴,本为二皇子的生辰而设,二皇子如今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一枝独秀,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上的意思,因此今晚一宴,舞坊上下人人都知道这宴会十分重要,都憋足了劲儿,竭力营扮自己,想要拔得彩头
“急急急,看把你急得”,褚九见她这模样,好气又好笑,在她的眉心重重点了一下,小声嗔怪道,“这还得有两个时辰呢,前厅的铸酒宴都还没散,你这会儿过去往哪儿搁?今日满座王公大臣,咱们一介小小舞姬,谁敢贸然去造次?”
“可是,前边嬷嬷也在催了呀!这都点了我好几次了。”琉璃被说得意气小了些,嘴上却还是倔强地争辩。
“好,那我问你,是哪个嬷嬷催?几时催的?催你过去作什么?她要催你,你就不会如实说?前面具体情况,多打听打听也是好的嘛!”
“奥……”
“琉璃……”
“啊?”琉璃还沉浸在刚才的话中,没回过神来。
褚九忽然转了眼珠,目神流露丝丝狡黠,抿住嘴角,暗笑着问道:“你的耳珰可穿戴好了?”
“我的耳铛?不是在……”
琉璃正要脱口而出,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却空空如也,心里一惊,正要转身奔向屋内去寻,却见褚九手上玩转着一对小巧碧玉似的东西,定睛一看,不是耳铛是什么?
“凡事妥当才能高枕无忧,欲速则不达,……行了,今日我且不说你了,趁这会儿还有工夫赶紧察检,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正值春夏之交,屋外暖洋洋,褪去的残霞不知为何,竟从天边偷露出一抹淡淡的斜阳,褚九望着前方绿肥红瘦的景象,又回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度笑春风。
那年褚九刚满十岁,宫里边贴出皇榜招收舞姬,榜单上条件严苛,但赏金却实在令人垂涎欲滴,杏花楼的鸨母站在熙熙囔囔、指指点点的人群当中,仰头迎着日光觑了半晌,着实心动。
褚九本也是良家贫苦女孩,只因四岁那年,剑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父母携了全家逃荒,但这么多张嘴,哪有粮食喂?没父亲为了能多积攒些盘缠,将全家带出鬼门关,就索性卖了她。
她穿着蓝布破衫,蹲在父亲的脚下,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雪白的脖颈悄悄用泥土抹黑了些,一根稻草在风中晃动,四处都是兜儿卖女的人家,千篇一律的削黄干瘦脸颊,混沌的目光中,流露出不舍的痛楚与生存的希望。
眼看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崭新的面孔换了三四番,父亲忍不住将心一横,含着泪将她的头掰起来,操着低沉嘶哑的声音吆喝:“长得好啊,白!三袋大米,谁要?”
“这丫头我要了!五袋米,带走!”
看着眼前脂粉堆簇的女人,爹爹犹豫了。
傻子也知道这是什么人。
她的话刚落毕,后面跟着的两个大汉便上前来拉人,爹爹伸出手来想要阻止,看着面前放就的五袋米,终究还是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爹……”
鸨母烟花场所混迹多年,淬炼出一双火眼金睛,一眼看出这丫头是个美人胚子,难得一见的苗,便不当寻同雏儿那样看待。
为了锤炼气质,鸨母花了重金培养,从诗词歌赋到琴棋书画,再到十八般的歌舞,褚九用六年的时间学了个精通。
除了这些外头功夫外,还为她请来了浴师,量身定做泡澡的方式,所用药剂、浸染的花香皆为上品,饮食三餐都有定数,为的就是要培养她婀娜多姿的身材,和保持那光洁细嫩、吹弹可破的莹白肌肤。
杏花楼内冰火两重天,鸨母对其他姑娘进行着非人压榨,却转身把褚九宠上了天。她记得刚踏进那所高楼牌坊时,鸨母摇晃着杏花扇,粉面含笑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垂着头,含混小声地答了一句:“褚九。”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母亲教过。”
“嘶……”
鸨母慢摇的杏花扇顿了顿,定在了当空,眼神疑惑地看着旁边的男子。她其实没说出,母亲不仅会写字,还会读诗。
“那好,姑娘你到了我这儿,就要好好听我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子娘,我说一,你不能说二,我叫你横着走,你不能竖着迈出半步,别瞅着咱这是个山鸡坑,却也能跳出个凤凰来,我话糙理不糙,简单易懂省了口沫星子跟你周旋,只要你乖,妈妈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可听清了?”
她的话语中温言带着威严,褚九背后打了一个冷冷咧咧的激灵。
“听……听清了。”
“褚九……”鸨母咀嚼道,“名字是不错,以后就还用这名儿。从明日起,凡是师傅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得好好学,拼了命地学,每天酉时定时考察,若是有一个师傅说不好,你这晚饭也就别吃了。妈妈我虽然不会打你,但却有比挨打更难受一百倍的法子,你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大声点。”
“记住了。”
老鸨转身向门口唤道:“去,把琴娘给我叫来。”
琴娘已经年过四十,穿一身鲜亮的蓝襟袍子,从头到脚到鞋面都是一个颜色,看不出花儿来,神情目色柔和,单调中不显沉闷,在这莺歌燕舞的地方,也算作一道独特的风景。
“姐儿,这丫头交给你了,是颗难得的好苗子,瞅瞅,还没长开就花朵一样的,弄得当,咱们这杏花楼可就有指望了。”
那妇人微微颔首:“妈妈放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鸨母又怎么样?要能培养出一等一出挑的姑娘,官场达人?风流才子?帝侯将相?我呸!男人的德行,老娘最清楚。
褚九一天天长大,鸨母的脸上也越来越得意。可人还没见,皇榜却先出来了。
整张皇榜,老鸨的眼珠子就定格在了“五百两”和“黄金”这几个字眼上,她低下头用帕子揉了揉,又将手放在额上,掩着光看了个仔细。
尽管爱财,她心里却在打着另一个主意。
“哟,淮妈妈,您也看这个?就您那楼里的姑娘?”
听见男子的打笑,淮娘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杏花楼平日里的常客—阎二公子。她当即笑骂道,“我楼里的姑娘怎么样,二公子你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最近又有几个新雏儿□□,二公子财大气粗,又天生风流倜傥,是个多情人儿,不来捧捧场?”
那阎二公子听出了她话中的奉承揶揄,冷冰中兑着滚水,也知道这鸨母有些来头,不好惹,便将手中摇晃的纸扇一叠一叠聚拢来,贴近鸨母的身子,附在她的耳边藏笑道:“妈妈难道不知,我想要谁?”
他转头看那皇榜,却忽然回过神来,瞪着眼道,“你该不会是?……哈哈,妈妈你好算盘!”
“自古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公子清白官勋人家,府内门槛高,我这杏花楼的姑娘,上至琴娘下至端水黄毛丫头,公子你随便挑,只是这规矩道上的事儿,规矩不能坏。”寥寥几句话,说得那阎二公子讪讪的。
淮娘利用手上的关系和银子打通了人脉,又给褚九买了良籍,由嬷嬷各方面细细检查稳妥,便被列入了“备选大军”的行列中。
几人欢喜几人忧,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当细嗓的尖音叫过她的名字,她表演了一支“杏花丹青”,让手执笔墨的几位资老嬷嬷眼神一亮,将拟牌封了交给掌事公公,只听那公公高声朗道:“褚九,过!”
宫内的舞坊内,一共新晋十位女孩,都是各州、郡十分拔尖出众的美人儿。以褚九最小,才十岁;一位鹅蛋脸、丹凤眼的姐姐,名唤蝉儿,年纪最大,也不过才十四岁。
宫内的新晋舞姬,向来是由舞嬷嬷教导三个月礼仪,尔后才统一编入坊内勤加练习。
有一位姓赵的嬷嬷,便时常站在轩华门下例行训斥。
“你们身为宫廷舞姬,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我知道你们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甚严厉,“但在这皇宫里,你们首先要记着的,却不是你们的本事,而是规矩。先遵了规矩,在规矩里面扬本事,那才是你们的正路。瞧你们这一个个,我也希望你们日后有个好前程。但如果逾规越矩,赌着身家性命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是自寻死路。”
“别以为自个儿聪明、机灵,这些拿到宫里还是少些,我在这宫里呆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们如今要是记住我的忠告,日后多是平平安安,有个好归宿,顺顺利利一辈子;要是不听,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下场嘛……你们中间要谁真有那份胆量试一试,也不是不知道。”
褚九认真听着那持重嘶哑的声音,不敢有一丝懈怠。
“第三排中间的那个丫头,你上前来。”
她指的正是褚九所站的位置。褚九似乎被蜜蜂蜇了一下,迈着快步恭恭敬敬上前去。
赵嬷嬷拿着一双晶亮的眼光上下打量,横横竖竖看了好几眼,口中不免赞叹道:“不错……真是不错……我十三岁入宫,见过的舞姬不计其数,光是从我手里过的,也有二十好几来批,你也算是个尤物。”
“尤物……”
他喃喃自语,当时不懂得这话的深意,而现在她却明白了几分。
“琉璃!你愣在这儿做什么?”
思绪游离间,忽然听见秦姑姑严声呵斥道,褚九醒过神来看时,发现琉璃已经不在身边,被姑姑喝在了过水廊下,那个方向去往花厅。
她立马收了思绪,满面堆笑着快步走上前去,将琉璃挡在了身后,朝着那姑姑拂了拂:“姑姑莫怪,是我的一支珠花簪子找不着了,又怕误了时辰,就让琉璃过来帮忙给找找。这丫头一向不懂事,是否挡了姑姑的道儿?我替她向您陪个不是……”
不等她说完,秦姑姑怒气的脸上立马绽开了笑,满嘴和气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姑娘的簪子掉了,那便是大事,四处找找也是无妨的,不如我叫几个奴才来帮姑娘一起找?”
“劳烦姑姑了,一支簪子的事,找着了甚好,找不着也不打紧,今日盛宴,人手繁忙,太兴师动众了也怕是不好。”
“那姑娘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我就是。”秦姑姑的一张脸,温和得要掐出水来。
褚九乖顺地欠了欠身:“多谢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