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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进右安村的路修得不行,大部分都是泥地,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崴脚,姜欢带着口罩墨镜,刚开始还能走稳,后面实在是力不从心,差点摔倒时抓了虞伯琛的袖子一把,后者反应飞快,一把甩开。

      姜欢被甩懵了。

      虞伯琛看出来姜欢为什么抓他,很有些不耐烦:“摘墨镜。”

      “我好歹是个明星,容易被人认出来。”姜欢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

      “你不是晕机也不是晕车,你是晕美女,我这样的绝世大美女。”

      “……”

      虞伯琛从胸膛中送出一口气,伸出手:“甩棍。”

      姜欢迟疑地递给他:“你不会要揍我吧?不会吧不会吧?”

      虞伯琛接过甩棍,利落地甩开,然后把棍柄递给姜欢,自己抓着棍尖,“走。”

      姜欢总算是能走稳当了。

      好不容易进了永安村,姜欢口罩墨镜还是没摘,她站在村口思索了一下记忆中十年前的地形,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她很快找到一间平房,敲了敲漆都掉了大半的木门。

      大约十几秒后,门开了,后头是一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个奶娃娃的中年女人。女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但伸出来开门的手,却像五六十的手,沟壑满布,充满沧桑。

      “你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并不纯正的本地口音。

      姜欢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我是一名记者,在完成一个关于农村的调查,我可以和你坐下来聊一聊吗?”

      农村的人,没有那么多安全意识,身边住的又都是熟悉的人,所以女人一见到钱,并没有犹豫多久,就让人进了屋。

      她让姜欢和虞伯琛坐在沙发上,然后抱着奶娃娃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姜欢注意到她锁上了房门。

      “你是要聊什么?”女人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用满是水垢的杯子倒了两杯水。

      姜欢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您先生不在家吗?”

      “上班去了,做电工的。”女人又补充了一句,“就在不远的地方。”

      一听不在家,姜欢便摘下了口罩墨镜,坦诚道:“我不是记者,我是舒怡,赵玲姐,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经常给你送药……”

      姜欢在女人惊讶的神情中说道:“……我是亲眼看着你被卖到这个村子里来的。”

      舒怡十岁的时候,放学回家,肚子痛着急便抄了近道,从山上走的,结果走在半道的时候,看见了从一辆面包车上跳下来的赵玲。

      右安村因为处在偏远的山村,公安对这里疏于管辖,所以有许多娶不到老婆的男人,就会找门路,从人贩子那里买来一个,赵玲就是高中下晚自习的时候被绑上车,直接送到右安村来的。

      当时舒怡吓坏了,但她认识那个司机,是村里的电工师傅,于是在赵玲被重新拽上车后,舒怡直接跑到了电工家里。

      舒怡看着赵玲被拖进屋子,由于反抗太激烈,电工一砖头砸在她后脑,直接把人砸晕了过去。舒怡当时很害怕,但她还是钻进了柴房,一把火,把里头的柴全给点着了。

      正要办事的电工闻见焦味,吓得跑出来灭火,舒怡钻进房间,摇醒了赵玲,两个小姑娘牵着手玩命地逃。

      但赵玲还是被找到了,准确地说,是被电工家的狗找到的,农村的狗业务能力强,不仅能看家护院,还能远程追踪。电工一路找着,就把没跑多远的赵玲给逮住了。

      赵玲被找到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推开了身边的舒怡。

      舒怡又怕又急,但她知道自己在电工面前还不如那只狗,所以她没有追上去,而是跑回家寻求张强的帮助。

      但她没想到,右安村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家人。

      电工灭火后,其实看见了舒怡的身影,于是他把赵玲绑回家后,就找到了张强,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村子里男人间时常会聚一聚,讨论讨论最近谁家生了儿子,谁家买了媳妇儿,电工在买赵玲之前,就已经和张强等人交流过了。张强还觉得兄弟花钱花贵了,一直在劝他不要买读过书的,所以在听到电工说的话后,回去就狠狠教训了舒怡一顿。

      “人家家的事!你去插什么手?你一个小屁孩,让你洗碗你磨磨蹭蹭,给人捣乱倒是一身的本事!人李叔花那么多钱买来的老婆,能让你一毛头小孩儿给搅和了?你还烧人家柴房!我还得给人家抹墙!你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舒怡被打了一顿,再次出门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那时候,赵玲已经“嫁”给了李电工,成了人家板上钉钉的老婆。

      后来,赵玲从想跑跑不掉,到不再逃跑,也只经历了短短半年。

      多年后再次见到舒怡,赵玲却是恐惧多过欣喜:“你怎么回来了?你、你爸不是去外面抓你了吗?他们都说,你爸赚了大钱,发了大财,要把你抓回来……你快跑啊。”

      赵玲抓着姜欢的手腕,把人往门口牵:“你爸现在不在村里,前两天刚出去的,我听老李说,他是去上什么节目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你现在赶快走,来得及,他不会找到你的。”

      姜欢反手牵住赵玲,那粗糙的皮肤让她说出口的话都顿了一秒:“你放心,他不会把我捉回来的,他现在永远也控制不了我,你不要着急,你先坐下,我这次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求你帮忙。”

      听到这话,赵玲又看了一眼虞伯琛,似乎相信了姜欢很安全这件事:“好,你说,能帮的事我一定帮。”

      姜欢把舒怡如今的处境、张强对舒怡的诽谤,全都一五一十地告知,然后说:“你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我的确和他脱离了关系,但不是我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这个吃人的村子的问题。所以我现在想要你,想要这个村子里所有受到压迫的女性,都团结起来,为我录一段视频,为我出面作证……不,不对,不是为我。”

      “是为了所有和我还有你,有过相同遭遇的女性。”姜欢说,“我要把事情闹大,让全世界的目光从我个人的笑话中移开,去关注真正黑暗的角落,我想要这个村子彻底被毁灭。”

      赵玲听完,“蹭”的一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把掌心的汗擦在围裙上:“救、救人……要救人,是要救人。”

      但很快,她慌张的双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姜欢,神情里满是退缩:“录视频的话……会影响到我家吗?”

      姜欢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似乎是对赵玲的问题感到意外,又似乎是对“家”这个字感到意外,她只感觉从心底升起一阵荒谬。

      “家?”她松开了赵玲的手。

      “对……如果我录视频的话,是不是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包括警方,那他们是不是……就会来把我带走?”赵玲唯唯诺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我去哪呢?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我已经……习惯了……”

      姜欢喉间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一块比天还大的石头,撑得她走了音:“习惯了?所以你不想离开这里了?”

      赵玲没有说话,她似乎觉得有些羞愧,便低下了头。

      姜欢很想抬高音量,但是看着赵玲光秃的头顶,那里是她曾被电工撕扯下的一块头皮,于是硬生生把声音降了回去:“不是,玲姐,你不是一直都很想逃离这里吗?你不想找到你家人了吗?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被卖到这里的?卖,是卖。”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玲低声说,“但是我在被卖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没有家人了,我爸妈离了婚,他们一直都嫌弃我成绩不好,家长会也不愿意为我出席,所以想来他们根本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我根本没有家……你说得对,我是被卖过来的,但是只有第一年的时候,老李会打我,后面我听话了之后,他就对我很好,除了我怀女儿的时候骂我以外,一直都很照顾我。”

      “而且……而且现在,我已经生了个儿子。”赵玲看了眼卧室,连声音都变柔和了,“老李以后会更疼我的。”

      “……”

      姜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间的石头刮出了血,那血沿着食管流到了五脏六腑,她感受着那股腥气,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

      姜欢从钱包中拿出了全部的现金,还有自己来之前印好的名片,“你把钱藏起来,以防万一,以后他对你不好了,你就打上面的电话找我。”

      赵玲拿着钱觉得烫手,想还给姜欢,后者却怎么也不肯要。

      姜欢离开前,留下一句:“以后好好生活。”

      赵玲住的平房不大,姜欢从屋内走到蓝天下的时候,心里尤为难受。

      “我真的没想到。”姜欢轻声说,“她会不愿意离开。”

      137看着后台疯涨的赌盘人数,小声汇报:“参加对赌的人翻倍了,看来这次失利让他们觉得你赢不了。”

      但姜欢却已经提不起骂观众的兴趣,她抬头盯着蓝天看了很久。

      “在郁闷吗?”

      非常难得的,一直不愿意搭理她的虞伯琛,主动开了口。似乎是觉得她此刻低落的心情有点凄惨,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和了。

      姜欢看着天,长叹了一口气:“有一点。”

      “对她失望吗?”

      出乎意料的,姜欢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不会。”

      “这不是她的错,她是受害者,不管她如今怎么想的,她都没有错。”姜欢说,“是自由来的太迟了。”

      “如果当初有人能够重视她的失踪,如果管辖这一片的机构不那么松懈,如果自由的机会能够早一点出现,她不会在这里待了十七年,不会把一半的人生都留在了这里。”

      “所以她的想法改变,不是她的错,我又怎么会对她失望呢。”姜欢不再看天,“我们怎么能因为受害者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就无视她们所经历的一切呢?”

      “走吧,去下一家。”

      姜欢迈开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虞伯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

      “请你住手,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理由要和你分手,都不是你对她施暴的理由。”

      “为什么人们都喜欢在案件发生后,去探寻加害者施暴的原因呢?哪怕真的是受害者做了一些错事,那施暴就有理由了吗?”

      “凭什么苛责受害者?我不关心凶手到底为什么杀人,我只关心他什么时候死。”

      ……

      “怎么了虞哥?看傻了?终于发现人姑娘的魅力了?”

      虞伯琛收回目光,终于动了腿。

      “和她有点像。”

      陈烨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不会在是说姜欢和……我的天,虞哥,没想到啊,你居然会找替身?”

      “……”虞伯琛问,“你什么时候死?”

      ……

      姜欢在赵玲这里碰了个意料不到的钉子,下一户对象的寻找便谨慎了起来,她在舒怡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敲定了一户人家。

      一家木工,男主人是个坡脚,老婆是小时候家里给骗来的童养媳,比他大了十岁,一直怀不上儿子,经常被木工家暴,后来医生说再堕胎就怀不上小孩,最后才生了个女儿。

      如果说赵玲是因为李电工态度好而改变想法愿意留下,那木工的家暴行为,女人应该会很好说服吧?

      “不,我不录。”

      然而听了姜欢的来意,女人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会打死我的,逃?我不可能逃,出去了我吃什么?我吃他的用他的,生不出儿子,他打我也是应该的,我不恨他,你走吧。”

      “……”

      姜欢换了一家,同样也是因为生女儿而常年遭受家暴的女人,听完姜欢的来意,居然比前一位女人反应还要大,直接把姜欢推出了屋子:“谁要跟你录视频,你想害死我们家是不是?我熬了七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现在家里都供着我,你别想拆散我的家庭!等我男人回来,我就告诉他你的目的!”

      姜欢被推得没站稳,险些崴脚,虞伯琛扶了一把,看了眼表情有些麻木的姜欢,说:“需要把这些女人的反应录下来吗?”他知道自己背的包里有摄像机,“也许会比你计划中的求救更有震慑力。”

      姜欢似乎有些没回过神,呆滞了一会儿:“啊?哦……不用,会给她们添麻烦,如果我之后不能引起巨大的轰动,彻底将这个村子根拔的话,她们的人生就完了。”

      “我只能去找一些自愿离开的,想要重新开始新生活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轻易回来。”

      “走吧。”姜欢凝神,把负面情绪都清除干净,“下一家。”

      “姐姐……”

      姜欢正要前往下一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声音轻轻的,有些试探,仿佛得不到回应,便不再继续呼唤。

      姜欢回头,发现是木工家里的女儿,个子小小的,到姜欢胸口。

      见姜欢听见了,小女孩四处望了望,然后小跑着靠近,声音还是小小的,内容却分量十足:“姐姐,我可以帮你。”

      姜欢有些惊讶,弯下背脊,轻声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知道,你想要揭露这个村子的黑暗,想要找证据。”女孩踮起脚,凑到姜欢耳边说,“我可以帮你,我就是证据,你跟我走。”

      姜欢看着那双怯懦却又充满勇气的眼睛,半分迟疑都没有:“好。”

      女孩领着姜欢和虞伯琛,沿着小路,回到了木工家的背后,女孩熟门熟路的拨开地上的草堆,露出草堆后的狗洞,她扭头:“姐姐你不用钻,你等我一下就好。”

      说完,女孩像条鱼一样钻进了洞里。

      虞伯琛双眼扫了一圈,从地上捡起几块砖,把木工家背后的窗子的视线给堵死了,以防有人从窗户看到后面的情景。

      不一会儿,女孩又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农村特有的,废布料的包法。

      女孩蹲下来,招手,示意姜欢也蹲下,姜欢照着做,然后女孩便打开了包裹,给姜欢看里面保存完好的一条裙子。

      姜欢看见了裙子上的血迹和古怪的斑点,心头一跳,回头去看了眼虞伯琛,后者眼神极其尖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什么,自觉后退了数步,并背过身。

      “这是我十岁生日那天穿的裙子,就穿过一次,然后就被毁了。”女孩小声说,“是街头卖电器的叔叔,他家很有钱,我回来找爸爸,爸爸说算了。”

      “姐姐,我认识你,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就是穿着这条裙子去电影院看你拍的电影,《无为深渊》,里面你演的女警察告诉我,遇到这种事,要及时保留证据。”

      “我听你的,一直留到了现在。”

      女孩把包裹重新包好了递给姜欢:“姐姐,你会像电影里一样,把坏人抓起来吗?”

      明明是很轻的布料,被女孩递过来的时候,姜欢却仿佛接过了千钧重的石头,压得她竟然视线模糊。

      从内心深处,涌现了一阵不属于她的内疚,这感觉来的汹涌,姜欢落下两行泪,明白了舒怡的意思,哽咽着问:“是因为看电影晚回家,才会遇到这件事的吗?”

      女孩摇了摇头:“是卖电器的叔叔喝醉了,不是我回家晚了。”

      姜欢紧紧攥着包裹,之前所有的动摇和低落,忽然烟消云散,变成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孩子,你叫什么?”

      女孩说:“我叫刘薇,草字头的薇。”

      “小薇,我答应你。”姜欢说,“所有的坏人,我们会一起将他们绳之以法。”

      “跟我走吧,带你离开这里。”姜欢朝刘薇伸出了手,后者牵住她,一大一小走到了虞伯琛身边。

      虞伯琛耸肩,露出后背的摄像包,姜欢摇了摇头,他便不再提,接过姜欢手里的包裹,放进了背包里。

      “姐姐,还有一个女孩,她也可以帮你。”刘薇突然想起来,想了想又说,“不止一个。”

      刘薇带着姜欢来到村子的另一头,一间破败的老房子,敲了敲门,一位只有左腿的老奶奶来开了门,她眼神不太好,没有一眼看清门口的人是谁,只看见虞伯琛高大男性的身影,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又把门给关上了。

      “滚远点!”老奶奶提高了声音,为了制造出骇人的气势,“我砍死你!”

      刘薇却少见多怪似的,好声好气:“姚奶奶,是我,我是小薇,你不用怕,这两位是来帮我们的!”

      姚奶奶迟疑了十几秒,才重新打开门:“是小薇啊……进来吧。”

      不用姜欢说,虞伯琛便背过身去,站在门口,从口袋里翻出包烟,连背影也写着可靠。

      姜欢进屋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和虞伯琛之间的默契,来得很突然。

      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她甩开这些莫须有的念头,进屋去,看见屋里脏乱破旧的陈设,又是一怔。

      “奶奶,这个姐姐是舒怡,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从村子里逃出去当了女演员的姐姐。她现在被张强害的,丢了工作,需要我们的帮忙!”

      刘薇显然在姜欢来到村子之前,就对姚奶奶提过舒怡的故事,所以她只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姚奶奶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她朝着姜欢的方向,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姑娘,我会帮你的,但是我老太婆有个请求,求你带走我的孙女儿,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找那些同样愿意帮助你的人,可以吗?”

      姚奶奶说完,杵着拐杖,去了里屋的房间。

      刘薇趁姚奶奶不在,对姜欢说:“姚家没人要女孩,姚佳佳刚出生,就被他爸爸给丢了出来,但是姚奶奶不舍得,把佳佳捡了回来,一口水一口饭省下来养着。小时候好养,后来大了,吃的也多了,姚家就不愿意养了,把姚奶奶和佳佳一起……丢了出来。”

      “这屋子是间危房,前主人也死了,没人住的,姚奶奶就住了进来,上街讨点口粮养活两个人。后来,村里有个混混,半夜喝多了酒,来这边撒尿,看见了佳佳……那时候佳佳才六岁。混混走了之后,和村里其他混混说了佳佳,然后那段时间,他们经常闯进来……姚奶奶的腿,就是救佳佳的时候被他们打断的。”

      “不只是混混,有些正常的大人也会过来,所以姚奶奶刚刚看见外面的哥哥很害怕,她的记忆里,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都是来伤害她们的。”

      “再后来,村里也有好心人和有过同样遭遇的女人来帮衬姚奶奶,有危险的时候会来帮忙,还打了门锁,换了门窗,她俩的处境这才好了一点。”

      “姐姐,你帮帮她们吧,我可以不走,但是佳佳越来越大了,她们在这里待下去只会更危险,求求你带……”

      姚奶奶从里屋出来,身边却没人,她讨好地笑着:“佳佳她认生,就不出来了。”

      姜欢看着姚奶奶满身破布烂衫,缝不上的地方敞着,露出里面脏污的皮肤,以及皮肤上因为脏而生出的脓疮。

      姚奶奶眼睛看不清,只能勉强分辨方向,但在姜欢面前,卑微地瞪大了眼睛,深怕对方觉得不够礼貌。

      她笑了笑,却因为露出了焦黄残缺的牙,又把笑容放下了,双唇紧紧包着。

      姜欢心里揪得难受,难受极了,像被人细细密密地扎着针,从里头漏出娇养二十多年富贵人生的同情,这同情让她觉得难堪。

      她就像那句诗里写的一样:“只要我们感到自己有同情心,我们就会感到自己不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我们的同情宣布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我们的无能。*”

      “奶奶。”姜欢说,“您说的,带佳佳离开,我答应您。我不止会带佳佳离开,我也会带您离开,还会带这个村子所有受苦的女性一起离开。”

      姚奶奶听完,混沌的双眼瞬间留下两行清泪,就要跪下:“谢谢、谢谢你……”

      姜欢迅速上前扶住了姚奶奶的双臂,阻止她跪下:“您千万别……”

      “我会帮你录视频的,我还会帮忙问其他人,你放心……”姚奶奶哽咽着说。

      “奶奶。”姜欢打断了对方的话,她说,“您不用做这些我也会带您出去,这不是交易,我也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帮助谁,我只是在做一个活着的人应该做的事……”

      一贯能言善道、能把花儿骂谢了的姜欢,破天荒的词穷了起来,只觉得心里那些憋闷的情绪,浑浊到说不出口,斟酌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您不必感激我,这是您原本就应该享受的生活。”

      姜欢出去了,留姚奶奶在屋内安抚佳佳。

      “佳佳很自闭,除了姚奶奶,她不肯和外界交流,所以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刘薇对姜欢说。

      “没事儿,等多久都可以。”

      姜欢就地坐在姚奶奶家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闭上双眼。

      刘薇很懂事,看见姜欢嘴唇有些起皮,轻轻站起身,朝着小卖铺的方向跑去,买了两瓶水。

      从小卖铺一出来,便看见不远不近处站着的虞伯琛。

      刘薇没和他说话,拿着水往回走,虞伯琛便保持着这个合适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

      他在保护自己。

      刘薇虽然不和对方沟通,但很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是个好人,刘薇心想着,便转过身,快速跑到虞伯琛跟前,塞过去一瓶水,然后又快速跑开。

      虞伯琛拿着水,颠了颠,开盖喝了。

      姜欢思考的时候没注意刘薇的离开,一抬头,人不见了,慌了一瞬,转瞬便发现虞伯琛也不在了,紧张的心瞬间又安定了下来。

      但安定下来后,随即便萌生出一阵古怪感。

      她为什么一看见虞伯琛不在,就知道他保护刘薇去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信任,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直到虞伯琛和刘薇回来,姜欢仍没有想明白这点。

      “姐姐喝水。”刘薇将水递给姜欢。

      姜欢看虞伯琛手里也有一瓶,问他:“谁给的钱?”

      虞伯琛说:“她。”

      姜欢没说话,但满脸都写着:“你可真好意思。”

      虞伯琛不仅好意思,他还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给喝完了,空瓶子丢给姜欢,问刘薇:“电器店在哪?”

      刘薇很少和男人说话,虽然知道虞伯琛是个好人,但也还是害怕,声音比起和姜欢说话时,小了一大截:“这边走出去,沿着西边走两条街,然后右拐,大概五百米。”

      “好的,谢谢。”虞伯琛很有礼貌地道歉,然后对姜欢说,“我离开一下,大概半个小时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姜欢点点头,对着走开的背影说:“打架犯法,不要露脸。”

      虞伯琛脚步不停顿,说:“不打架。”

      到了电器店,他把宠物机关机,然后充电器和百元大钞一起往桌上一拍。

      打什么架,虞伯琛说:“充电。”而已。

      柜台后面,四十多岁的电器店老板,顶着秃了的脑袋和满脸油光,正在抠脚嗑瓜子呢,抬头看见红票子,挤出个油腻的笑,抹了把嘴:“好嘞好嘞,这就给您充,您坐,您坐。”

      虞伯琛没等他邀请,直接就在店里看起来最高档的沙发上坐下了,翘着腿。

      老板拍干净手上的碎屑,从柜子角落里翻出陈年的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给虞伯琛送过去,还没走到人跟前,便听见“嗙——”的一声巨响。

      ……他斥巨资买的真皮沙发,弹簧炸了。

      漫天飞舞的海绵直接冲了他一脸,沸沸扬扬地落下,纸杯也成了海绵汤。

      老板一声惊叫,既震惊又心疼:“卧槽!我的沙发!”

      坐在上面的虞伯琛倒是反应灵敏,在爆炸的前一秒便站了起来,两步侧身,躲过了爆炸点,身上半点飞屑没沾上。

      虞伯琛说着:“好危险。”手一边抚上了一旁的冰箱。

      老板还没惋惜沙发多久,便又听见一身“咚——”的巨响。

      他店里最贵的三开门冰箱,冰箱门掉了下来,砸烂了底下放着的吸尘器,一坏坏俩。

      “啊!啊——”

      老板疯了一样扑过去,结果直接捧着冰箱的尸体。

      而早在冰箱门掉落前几秒退到一边的虞伯琛,又开了口:“好吓人。”同时将手伸向了店内最大的彩电……彩电直接裂开,噼里啪啦。

      之后,电脑、洗衣机、空调……无一幸免,全员阵亡。

      是个傻子也知道他逃不了干系,但偏偏总在事发前一秒躲开,以至于找不到证据指控的虞伯琛,最后拿着宠物机,优哉游哉地回到了姜欢这边。

      姜欢什么也没问,只问:“人还好吗?”

      “谁?”

      “电器店老板。”

      “人没事,只有一点倒霉。”

      “你会被警察抓住吗?”

      “我逛个电器店。”虞伯琛莫名其妙,“警察抓我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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