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5、苏白

　　云溪公馆算是个挺古老的建筑了，始建于二百多年前。最开始这里属于云起的父亲，不同于今日的破败惨淡，当年这儿金碧辉煌，每块砖头都灿灿生辉。然而就像所有那个年代的大宅子一样，这里也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苏白艰难的抬起头，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的线条蜿蜒而下，滴答滴答落到地上，积成银色小水洼。拳头如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这是今天的第四次了。
　　真是虎落平阳，他自嘲一笑，显得狼狈又苦涩。
　　“说不说？”那个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终于打累了，呼哧呼哧直喘气。苏白嘲讽的盯着他，脸上缓缓绽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回答道，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突然，他的皮肉像橡皮一样扭曲起来，五官重组，蠕动着，变成了打他的那个男人的脸，只不过是鼻青脸肿，皮开肉绽的版本。男人暴怒不已，又狠狠补给他一拳，但这次没打脸，任谁打自己的脸，内心都会感到不舒服。苏白心口一闷，昏死过去，脸也渐渐变回了原样。如果忽略鲜血和淤青，这也算是一张清俊超凡的面孔，入鬓长眉配上一对清澈的桃花眼，显得整个人都明亮干净。
　　“疯子。”男人厌恶地看着他。口中兀自嘟囔着。苏白是个变形人，最后一个。很难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他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后天又是另外一副模样，并以此为生，做着倒卖消息，冒充他人的情报工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从小流落街头，难免吃多了苦头，他只好运用天赋和自己的聪明才智扮演一个又一个人来换取基本生存条件——食物，衣服，住处。渐渐地他的消息越来越灵通，慢慢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
　　只不过这次他惹上了不好惹的人。
　　一周前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曾找上门来，自称顾先生。他给了他一张照片，说需要他变形成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个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让人过目难忘。这个活儿有点难度，得加钱，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变形为不同性别的人。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十分痛快。
　　“钱不成问题。”顾先生毫不在意。
　　“你想知道什么，顾先生？”苏白慢悠悠的问，看起来散漫，心里却暗喜，看来是位大金主，多年的街头生活让他懂得了喜怒不能表现于面上的道理。
　　顾先生抿抿薄薄的嘴唇，神色变得严肃非常。
　　“什么时候去墓地。”
　　这算什么破问题，苏白心想，但没有多问。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心，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他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在适当的时间，恰当的场景，问对的人，得到答案，拿钱走人。在详细调查了一番他要冒充的人物的性格以及基本人物关系之后，他收下了订金。
　　没想到后面的事情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的客户比他想象的要不靠谱的多。在成化身为那个女人——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燕文绚本身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没一会儿便露馅儿了。穿帮的原因其实不在于他，他是个非常专业的间谍，不去演戏都可惜；而在于他的客户们搞错了某些要命的信息，以至于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了正确的人，并且真正的燕文绚就正等在那里，二话不说，当即先给了他一顿暴击。刚开始他还能招架几下，但那个女人简直不是人，好像永远也不会疲惫。过程不重要，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被关在这里了——云溪公馆的地牢里。
　　地牢。谁能相信这个年代还有地牢。他算是栽了，栽在自己客户手里的卧底全榕城他是头一个。这个顾先生就是个大坑，苏白发誓如果活着出去，他绝对不要再和这个人扯上半点关系。
　　至于秘密，他不能说。一方面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位面具人是谁，另一方面这一行对保密性要求极高，他要是招了，传出去之后也就没人再找他做活了。
　　“哗啦。”
　　一盆冷水将他从自己的回忆亦或是梦境中强行拉了回来。苏白再次费力的抬起头，他已经看不清了，鲜血迷住了他的眼睛，大量的失血让他神志恍惚，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几天来他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变形人吗？呵，倒是新鲜。”他隐约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但此刻这种温柔令人毛骨悚然，恍惚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浅紫色影子。
　　她说：“我还没尝过变形人的血呢。”
　　苏白心悸不已，却强忍恐惧，面色如常他甚至笑起来，虽然这个笑容略显古怪，不合时宜。“我说了实话。”
　　云起只是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说法。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在苏白伤痕累累的脖子上划下一道，闪着银光的血液顷刻渗出。
　　云起啧啧称奇，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血液闻了闻，不由露出迷恋的神色。
　　“银色的血。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惊叹，对吗？”
　　银光在舌尖缓缓化开，她整个人都感觉到了少有的振奋。这味道对她而言也算是超出了期待，她享受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却并未过于贪恋这种感觉。
　　“你喜欢，真是受宠若惊啊。”苏白舔去唇边的血丝，变形人的血和人类的大不相同，不像铁锈和盐的味道，而是带着一股奇异的苦味。那味道并不讨人喜欢，却意外的很符合某些血族的口味。
　　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他要模仿变形的对象，但却是知道秘密的那位。
　　云起轻笑一声，声音仍然轻柔温和，她早已养成了这种说话的调调，即使是在她威胁别人的时候。
　　“不说谁派你来的，就烂在这里吧。我正好缺个你这种味道的，点心。”
　　随意抛了个媚眼，云起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苏白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走不出这个地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