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期限》赧乔

4、考上名校，然后呢

　　九月的武汉比想象中更加炎热。轻松愉快啤酒味的高三暑假在八月的末尾终于结束，九月五号，叶酒在爸妈的陪同下，坐了一整晚的通宵硬座，从小县城的地级市抵达了武汉。他们在武昌火车站下车，爸爸又买了两瓶水，妈妈说这钱不花也不是不行，还有这么多桃子李子还没吃完呢，说罢又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殷勤地问叶酒，再吃个桃？
　　她摇头。通宵的火车硬座让她头昏作呕，此刻没有任何食欲。离开家乡，来到隔壁省份的省会城市，这已经算是她出门最远的一次。虽然孩童时期还跟着妈妈去过一次广州，但是五岁的记忆已然模糊。这是她成年之后，第一次去到真正的城市。
　　但是武汉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充满距离感，大搞城市基建的武汉，到处是被挖得破破烂烂的街道，工业粉尘在白色的日光下漫天飞舞，妈妈有些嫌弃：“这就是大城市么，看着还没家里干净呢。”
　　爸爸说，搞城市建设呢，家里十年修个路都算少见了，你拿县城跟这比？
　　叶酒昏昏沉沉。只觉得想哭，她本身就恋家，此刻离家千里，父母很快就不在身边，想到这个她便泫然欲泣。
　　武昌站已经站了迎新的学长学姐，远远地就拉了学校名称的红色横幅在等待她们。
　　一起上了班车，开往学校。爸妈看着街道建筑，又看着打不起精神的叶酒，一再地劝她吃喝，都无效。忍着晕车的苦楚，总算进了校园，工业粉尘和破烂街道终于全部消失。叶酒只觉得满目苍绿，整个校园宛如一座古老森林，上坡下坡，目之所及全是高大树木，曲径通幽。她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
　　报到处签了名字，被询问了是哪里人。她怯怯地说，江西人。
　　可惜知道江西的人并不算多，她看见那三个学长学姐露出尴尬困惑的表情，连忙补充了一句，井冈山那边的。
　　一个学姐笑着问，哦，原来井冈山是江西的呀。
　　……
　　她默默告诉自己，阿卡林省本身籍籍无名，不提也罢。
　　在一位热心学长的帮助下，她和爸妈总算到了湖滨区的宿舍，分到给她的宿舍楼是破旧的湖滨八舍，矮矮的红色小楼，她的宿舍在五楼，步梯。
　　床铺依然积灰，爸妈打了水，帮她擦洗，拼床。邻床是一个瘦瘦小小打扮精致的四川女生，戴着褐色的美瞳，皮肤白若雪，有些搞不定床板铺床的事情，爸妈也赶紧上去帮了忙。室友淡淡说了谢谢，不一会儿就出去了。
　　叶酒比以往更敏锐地察觉感受着一切。她觉得似乎没有必要帮忙，既然对方看起来也不是真的需要，但是爸妈显然没有想这么多。弄好宿舍之后，她和爸妈打算逛逛学校，还得给爸妈找个住所住下，因为他们明天才走。
　　叶酒心里好像从来没这么凄惶过，离家千里给她的感受前所未有地糟糕。所有的朋友、家人，旧有的人际关系都被剥离掉，只剩她一个。新的尚未建立，旧的依然坍塌，她就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毫无遮蔽地曝晒在这九月的烈日里。
　　爸妈只舍得在学校里住八十一晚的研究生宿舍床铺，不肯去校外住酒店。且分到的房间里的卫生间水龙头因为坏掉失修，一直在轰隆隆地放水。她想去楼下申请调换，爸妈却说，没事，不碍事的，不给别人添麻烦啦。
　　她又一次想哭。为没出过远门的自己，也为没出过远门、处处小心的爸妈。
　　一定要长大啊。她心想着，要让爸妈再次来武汉的时候，住舒服的房子，吃好吃的东西，去有名的景点观光游览。
　　那天晚上，虽然爸妈还没回家，但是她一个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到最后还是哭了。甚至也不敢哭出声音，怕吵醒室友，也觉得丢脸。为什么这么胆怯，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落落大方。明明考上了名校，却仿佛只是一个意外的好运。
　　她在期待和失落里，伴着眼泪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