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期限》赧乔

3、命运的棋盘 六月的夏日

　　叶酒到W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联系邵然。他们算是初中同学，但是高中邵然去了省城念，叶酒和袁豫留在了小小的禾城，所以时隔三年没见，叶酒心里还是有很多忐忑。
　　她知道袁豫和邵然是不错的朋友，关系甚至算得上亲密，她高考结束之后还在街头看见过他们俩并肩走，但是她很快就消隐在人群里，没有让他们发现她。
　　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袁豫。在整个高三的演习中，她咬着牙刷了很多题，每当有点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在脑子里幻想高考击败袁豫的场景——战胜前男友的目标居然成为激励她泅渡高三的一种策略，她不愿低头，尤其是在他面前。骄傲必须完整维系，哪怕最后总是以献祭的姿态呈给青春。
　　可是她没想到袁豫居然真的没有考赢她，她总分超过他四十有余，和平日的局面截然不同。袁豫的月考和最后几次模拟考都很稳，而她却像坐着过山车跌宕呼啸，把爸妈吓得要死。幸好幸好，最后一次高考分数，她的过山车攀到顶峰。优势科目发挥出色，令人惊叹折服。
　　幻想成真，她却也始终当不了骄傲跋扈耀武扬威的前女友，在街头看到袁豫的那一刻，她慌乱得只想藏起来。也不怎么好意思承认，她那个夏天，是实实在在为袁豫操过心的——想着他后面要怎么办，旁人的议论和指点他怎么承担，内心的骄傲和尊严如何平衡。如此种种，她替他觉得不值，气愤又伤心。

　　而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只在听闻她考上W大之后淡淡地在群里说：邵然也是。
　　文科班的同学摸不着头脑，除了她，没几个人认识在外念书的邵然。
　　叶酒后面才认清一个事实，世界上无法掩藏的事情只有三种，那就是贫穷、咳嗽和爱情。就像她忍不住在整个青春期里对“袁豫”这个名字风声鹤唳一样，袁豫对于邵然的一切，也敏感到令人心惊。所以他才会时隔那么久的冷战，突然在群里接上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袁豫对邵然的感情，在那个夏日，露出的些微马脚，叶酒时隔很久才看见。
　　往事扒开细看，总叫人看的心里酸楚。

　　荷城很小，小到商业街头只有一座小小的破酒吧。邵然和袁豫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群七中的小混混正坐在里面喝酒抽烟，小太妹的裙子短得像匕首，露出的白嫩小腿上绑着纤细的绑带凉鞋，有漫不经心的颓废美感。
　　邵然明显有些不适应，感觉小太妹的眼神在他身上反复扫射了几次，袁豫倒是很从容，抬手点了两杯混酒。他扭头问邵然，冰还加不加？
　　邵然在昏暗里感觉到袁豫的目光似乎比小太妹的更难躲。他说加吧，别太多就行。
　　酒很快端上来，袁豫的那一杯里冰很多，堆得满溢。邵然想了想，把自己那杯跟袁豫的对调过来，他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你胃不好，别喝太冰。”
　　袁豫笑起来，眼里的温柔仿佛决了堤。那些温柔本来就一直藏在他眼底，但是仿佛那句话是打开了闸口，邵然总是这样，摁下按钮，但又转脸并不认账。袁豫不知道自己拿对面这个人有什么办法。
　　邵然不敢看他这样笑，开始转移话题，他说你既然这次考得不理想，要不要考虑复读？
　　算了吧。袁豫低头闷了一口冰酒，抬起眼看着邵然，缓缓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视线平齐了酒杯——“我爸爸你知道吧，他进监狱了。”
　　？？？
　　邵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袁豫这个人总是有这种奇妙的本事，在这么小且普通的一个十八线城市里，却能搞出一层又一层的神奇故事。以前看袁豫和叶酒恋爱也是，那种近乎柏拉图式的恋爱从未在荷城其他少年身上见过，两个人近乎执着地交换日记，周末约逛书店和博物馆，喜欢相同的作家和歌手，给同一家杂志投稿。
　　袁豫总是这样，以转学生的身份突然出现，打破所有人的平静之后，在初三那年又屡次三番地缺课，搞得叶酒心里慌乱又煎熬。那一年邵然听说，袁豫的父母离异了。叶酒陪着他翘掉了一个晚自习，没有人知道他们俩去了哪里。
　　叶酒的父母隔日就来了学校，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拉着她在门口训斥；而袁豫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教室里，宛如一个不被在乎也不被记挂的存在，只是隔着窗户看着叶酒，眼里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邵然正好路过三年二班，以路人的角度望见了这些。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觉得或许袁豫很孤独，哪怕这个男生偶尔看起来淡漠且礼貌，还和年级前十的女孩谈着人尽皆知的恋爱，但或许他还是孤独的。他这么想着，回到了自己的班级里。叶酒刚被爸妈训完，眼睛红红地回到了教室，她闺蜜迎上去帮她擦泪，嘴里埋怨着袁豫说这个人怎么这样。
　　叶酒摇头，她说不是的，这个事情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邵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眼睛红红的叶酒，有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感，决定坐下来先刷一张卷子定定心魄。却并不知道在后面那些年里，会有很多牵扯发生在他们之间。温柔的南风吹拂窗外白色的栀子花，六月的夏日傍晚，晚风里有温柔的香气。少年们无知无觉地摊开桌面的物理试卷题，并不知道命运正露出隐秘的微笑，将他们摆成有趣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