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雀绕樘》二流狗子

1、第 1 章

　　楔子

　　“少主呢？”低沉的嗓音自一翕一合的薄唇中溢出，此刻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拎着一通体莹白的精致玉斛，状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堡……堡主……”匍匐在地的瘦小女子——人尽皆知的唐家堡混世魔王小少爷的贴身婢女阿香，此刻看着坐于堂上不苟言笑的一家之主，努力忽视自那一席黑袍周遭散发出的低气压，吞了口口水战战兢兢道:“少……少主他让奴婢转告堡主，说……说他早已过了束发之年，不……不愿再做蜷缩于父亲臂膀下的雏鸟，是时候出堡历练自己……”言于此，见那方才还在她家堡主指间的玉斛一瞬之间便被碾成了碎片，阿香抖得都快哭了，还是不得不把那小祖宗交代给自己的话憋完:“还、还望父亲不要担忧。”

　　“……”看着跪在地下全身都在抖个不停的可怜婢女，唐辞风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末了只摆手让她退下，半响才叹气般的念出一个名字:“……君吾。”

　　“属下在,"从屏风后现身的影卫身形挺拔，听见唐家堡主的呼唤,毫不犹豫单膝跪了下去，毕恭毕敬道:"堡主可需属下将少主追回？”

　　“…...不必。”思及前几次也是玩同样把戏，却次次都被影卫擒回的顽劣少子对他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名冠江湖的堂堂唐家堡堡主唐辞风也无计可施,只颇为无奈地对身后的影卫吩咐道:"保护好少主,别让他知道我派你跟着。”

　　“是!"忠心的侍卫顿首略一抱拳，便立刻隐着身形离去,执行主子下达的任务。

　　偌大的唐家堡大堂便只余下了那身着金丝黑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冶的唐家堡堡主唐辞风，从腰间解下半块殷红如血的玉佩,近乎虔诚地将之贴近自己略微颤抖的紧抿的薄唇边,那被他视若珍宝的两字在唇间嚼碎又重组了千万遍，终是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呢喃，随着呼出嘴间的炽热气息牢牢粘在了那血佩之上:“樘樘..."

　　1.

　　阳春三月的蜀道来往商贾旅人颇少，少了些马蹄踢踏与络绎客声,路旁芳菲倒是更为肆虐了些。朝露覆于芳草，山中清晨披了几缕朦胧白雾,灼灼桃花缀于那含黛青山中似也瞧不真切,似真亦幻的景致却又显墨色更浓，绯色愈艳。却有一角蹁跹蓝衣划破天地间单调的两色入画而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一身蓝色劲装,双手交叉负于脑后，俊逸非凡的脸庞得天独厚，少年所特有的丰盈红唇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清润的眸光中充斥着的却是不桀与纨绔,如初生婴孩般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漫山遍野的墨色绯红尽数落于那双清亮桀骜的眸中，此刻..便是这世间第三种绝色。

　　“少主- -- ”杀猪般惨烈的叫声回荡在自己身后，唐樘啐了一口吐掉嘴中的狗尾巴草，转身看着自己的贴身小厮挎着大包小包行李气喘吁吁地蹒跚着跑来,疑惑道:”何事？”

　　王二见着自家两手空空还有着闲情逸致赏景的祖宗欲哭无泪:"少主咱们能歇会儿么，小的..……累。”说罢还在脸上堆了个满是褶子的苦笑出来,显得十分滑稽。

　　于是唐樘立马换了副鄙夷的表情，手臂一伸将王二怀中自己的包袱拿了过来背在肩上，冷眼睨他:“王二啊王二，你就这点出息。”不就是怕这次再被他爹派影卫抓回去，所以故意放慢步伐以自投罗网以免回去少受罚么!也不知当初偷溜出堡的时候是谁信誓旦旦说出行大小事全都包揽的。

　　见少主对自己嗤之以鼻的模样,王二不乐意了，立即狗腿的上前复将所有包袱扛回自己肩上,嬉皮笑脸道:"少主,小的不累了不累了，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少主金口一开,小的一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就没差一条尾巴在身后摇晃了。

　　唐樘倒对他的溜须拍马很是受用，没好气轻踹他一脚:"走吧!”

　　王二继续点头哈腰:"不知少主此次出行地是？”

　　这次换唐樘停下了。他自小就被锦衣玉食养在唐家堡,却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天下究竟有哪些地名恐怕都叫不出来几个。倒是这时突然回想起现今已故去的幼时教书夫子时常落墨于宣纸上的那些字句: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夫子旅居蜀中廿十余年,可没被小唐樘给少折腾，每当这位可怜的老先生被他给气得吹胡子瞪眼无处撒气时,只能以笔作矛...来抒发自己的愤懑和无奈。小唐樘可没胆子在自己那俊美如俦的亲爹头上动土，于是与这可爱老头每日的斗嘴撒泼便成了他最为期待的闲娱活动，所以当夫子故去时，他感觉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也一同逝去了。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这副字被夫子亲手写进绸缎卷轴随之一齐入棺。葬于蜀中,唐家堡。

　　“少主.."王二疑惑的看着自家少主伫于原地发呆，便再好心提醒了一遍:"我们此行去.... ."

　　“江南"唐樘眼皮都没抬,迈步径直向前走去。

　　恰巧风过，山中早已雾散云离，少年绸如墨云的发丝牵惹起几瓣游离红雨，蓝色衣摆间青山交叠,树影婆娑。

　　王二见自家少主回过头来，端的是一副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模样。

　　王二顿时就捂住脸哭了。

　　这堡主和少主都咋长的啊，他那两主子长得都叫一个秀色可餐,为何他就长得如此的……寝食难安。苍天不公啊，呜呜鸣。
　　“还不赶紧给爷滚过来!"”“好嘞!”

　　……

　　“劳驾船家，请问这何时才能到那临安城啊？这几日舟车劳顿，我家公子身子怕是吃不消……”王二看着自家一脸黑线默不作声坐在舫中的少主，见他前几日还飞扬灵动的俊眉此刻却拧成了两道麻花，光洁额上亦涔涔涌出细密汗珠。自家矜贵小祖宗哪受过这等罪，王二自然心疼得紧，便撩了竹帘，自舫中探出头去，向船尾掌舵的船夫询问道。

　　眉慈目善的六旬老翁抚须一笑，健朗的笑声穿梭在烟笼雾绕的水色江面，落在由于晕船而选择出舫透气的唐樘耳中:“少年郎，你可仔细看看，此地——已然是临安地界。”

　　江风化雾，凝气成珠，丝缕白烟挟裹着冷然水汽，覆于墨染竹篾舟棚之上，银色细珠沿棚无声滑落于江中，水纹轻漾泛起层层碧色涟漪，唐樘这才发现木舟早已划破重叠莲叶进入一片开阔的水域，正朝着最近的一个渡口缓缓驶去。

　　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令被这几日水陆辗转给糟蹋得上吐下泻的唐樘十分感动，付罢银钱，却又听得那不争气的腹肚发出挨饿的抗议声，便与王二商议着去往那善心艄公所荐的临安第一酒楼——醉仙楼处歇脚整顿几日，再另作打算。

　　可当他与王二两人走在人迹罕至的郊外密林中，却见那隐蔽草丛中突然钻出三五个虬髯大汉时，唐樘终是悟了流年不利这四个字的意思。

　　为首大汉脸上刀疤触目惊心，吊儿郎当挑在肩上的砍刀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涣散出刺骨寒光，看着唐樘二人不怀好意道:“我瞧这位小公子生得面皮白净，看着面生得很，想必是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要想平平安安进入这临安城……嘿嘿。”接着粗砺的食指和拇指相抵一捻，余下的话便不言而喻了。

　　“……”唐樘一挑眉，心道这还是个婉约派，并没有像话本上的拦路山匪一般一上来就蛮不讲理的提刀乱砍，便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要多少？”想了想又自腰间解下绣着银色龙纹的墨绿丝绸钱袋，从中取出几枚璀璨金锭在手中掂量掂量后甩在了那人脚边，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之人:“够了么？”

　　“……”

　　“……”

　　地匪们面面相觑，王二额上冷汗直冒。
　　少主咋又不按常理出牌呢，这时候不应该大呼救命求饶么，少主你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挑衅呜呜呜！！

　　主动权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抢走简直是多年为匪生涯中的奇耻大辱！匪头被气得七窍生烟，骂骂咧咧扬起手中白刃就便朝唐樘挥来，却没见少年嘴角噙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千钧一发之际，唐樘将早已从钱袋里摸出的迷雾弹朝那匪群丢出去的同时，言简意赅吼了声“跑”，一主一仆便拔腿狂奔，留得身后一群匪徒捂面惨叫连天。

　　初涉江湖便碰上山匪抢劫这档子事儿，唐樘边跑边觉得这倒还十分有趣，待完全脱离了危险区域后，实在忍不住勾着腰气喘吁吁快意大笑了起来。

　　唐樘笑得王二想哭，刚刚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境地，他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这小祖宗偏偏又不会武功，居然还把那帮劫匪当猴儿耍，真的是……勇气可嘉呢。

　　“少主啊……刚才太危险了，以后切莫冲动，您老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王二十个头都不够给堡主砍的啊！”

　　“哼，一群鼠辈不足为惧，”唐樘嗤之以鼻，丝毫不把那群差点剁了他的大汉放在眼里，敛了敛气评论道:“不过色厉内荏的草包罢了。”随即审视了下自身，虽然自己也是个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草包，但至少能熟练掌握自家暗器以保小命，自己这个绣花枕头里不说一包草好歹也有个半包……自家忠仆就这么怀疑堂堂唐家堡大少爷的能力吗？

　　瞧着唐樘又有故意来找自己茬的趋势，王二不敢多言了，连忙岔开话题指着前路道:“少少少少主，天色渐晚，咱们该启程了！”

　　唐樘从鼻腔里哼了声，才迈步向远方霞光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