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玩家[无限流]》卿佳煜

141、驱鬼傩戏（三）

　　即使只有短短几秒，这种被觊觎窥伺的感觉却让任厉浑身感到不适，目光沉沉，垂着身侧的手蜷起攥成了拳。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傩神庙的牌匾和对联，从大门口往主殿的方向看，还是隔得太远了，看不清主殿，目及之处只能看到变得越发幽暗的深处。

　　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任厉变得更加警惕了，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冷厉感也更重了。

　　索性，一起上山来的阿强和其他两个村民，除了押送邪神附体的村民和登记，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做的，各自在不同的岔路口分别，没再过多攀谈，最后也只独留下任厉一人原路返回。

　　这里没有钟表，任厉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但距离酉时肯定还是有很多时间的，裴镜凌有夜盲，必须要在白天的时候，和他碰头才行。

　　循着小路蜿蜒而下，任厉眼观四方，密切注意着和裴镜凌身影相似的人。

　　然后在路上，没见到裴镜凌，倒是再度碰见了也一样被反捆住的三个村民和押送他们的村民。

　　不过这三个村民的情况和刚才那两个玩家看起来不太一样。

　　任厉看见他们没有像那两个玩家一样猛烈挣扎，甚至旁边的村民都没有压着他们往上走，只是在他们磨磨蹭蹭停在原地不肯走的时候，暴躁不耐烦地推搡着他们的肩膀，催促着他们赶紧往上走。

　　上山的路并不宽敞，任厉和他们正面相迎，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三个垂着头的村民双眼还不自然地鼓凸出来，那漆黑的眼珠像是在眼眶里塞不住了，马上就要掉出来一般。

　　任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傩面具那夸张鼓起，被镂空的眼部。

　　“这么快又有三个？”任厉故作讶异，出声问道。

　　半路插入的声音吸引了那三个村民，他们下意识抬起眸望向任厉所在的方向。

　　任厉这下连他们的眼神都看清了，空洞无神，明明望的是自己，但是眼珠子却好似没有聚焦一般，有点涣散。

　　但矛盾的是，视线却是聚焦了的。

　　任厉嘴唇倏尔抿紧了几分，这几个人的实现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跟刚才踏出庙的那一刻接收到的感觉一样，带着几分打量和贪婪，令人作呕。

　　眉头拧紧，眸子微微眯起，任厉的目光锐利，视线从那三个村民的双眼上一一掠过，审视和厌恶的情绪外放了几分。

　　那看起来呆呆愣愣的村民在被任厉这样盯过后，竟然像是畏缩了一般，脑袋又重新垂了下去，一副不敢再与之对视的模样。

　　所有“正常”的村民都会对邪神充满厌恶，旁边押送人的小哥当然不觉得任厉有什么问题，听见任厉问，还回道：“是啊，你也抓到了？看来你这是刚从傩神庙下来？”

　　“嗯。”任厉点了点头，然后顿了顿，又提起，“刚才阿财还在说，坛子要不够用了。”

　　除了那三个邪神附体的家伙，其余人闻言脸上竟然都有些紧张，回话的村民连忙问任厉：“啊？真的假的？”

　　任厉将他们的神情纳入眼底，然后才悠悠说道：“假的，他又在开玩笑呢。”

　　那村民“啐”了一口，然后又爽朗地笑起来：“这小子真是，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够用呢。”

　　任厉附和着应了几声，然后便跟要接着上山的村民道了别。

　　一路都走回了自己醒来的那个房屋门口，却还是没有遇到裴镜凌。

　　这个村子说大也不大，但说小，因为其独特的地势和布局，找起人来是真的麻烦。

　　任厉尝试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里走着，然后经常走在陌生的路上经过了熟悉的场景。

　　恨不得从一栋房子的四面八方都绕一遍，最后任厉索性放慢了行走速度，一边找裴镜凌一边把这村子的路给尽量都记下来，停停走走，遇到有记忆点的地方，就停下来仔细观察，加深印象。

　　甚至还试了几处死角位置，是否能用来藏匿，以备晚上出现了什么无法直面解决的事情，也能有个藏身之处。

　　这走过来溜达过去的，任厉看着周边的婆婆嬢嬢开始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后来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他怕出现跟之前那两个玩家一样被认定为邪神附体的情况，还跟这些村民攀谈，在交流过程中，将自己这在村子里晃荡来去的行为合理化。

　　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看着头顶上的阳光越来越盛，甚至已经有的外出做农活的人家已经回家吃中午饭了，至少也过了几个小时了。

　　任厉接收着周边村民和回来吃饭的人，对自己投来的嫌弃的眼神，估计他在这村子里的人设已经变成了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的人了。

　　任厉这辈子还没有被这么多表示鄙视的目光看过，脸色逐渐变黑，闭了闭眼，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才缓解了那种难以言说的羞恼和无语。

　　他默默想着，怎么裴镜凌不在，都能让自己这么头疼。

　　这祖宗到底在哪儿呢？

　　现下已经这么久没见到他人了，无法不再担心。

　　任厉对裴镜凌的智商和能力是没有怀疑的，相信他即使是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也能冷静应对，但问题最大的就是他有一个受不得刺激的身体……

　　任厉的眉头越锁越紧，心里变得越发不安起来。

　　“吱呀——”

　　不远处，一扇厚重敦实的木门被打开，发出了陈旧粗哑的声音。

　　任厉下意识抬起头朝着声源方向看去。

　　便看见前面小土坎上的房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民族服饰，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抬起掩面遮太阳的人跨过门槛打算走出来。

　　但是这人跨过门槛后，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即使还没看见脸，但那熟悉的身影，任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自己找了快一个早上的裴镜凌？

　　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快步向那房屋走去，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出来？

　　但下一秒，任厉便更加不安了，甚至小跑起来，他想，裴镜凌居然一直在屋里待着？就以裴镜凌那……黏人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来找自己呢？

　　只可能是那房屋里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让他无法脱身。

　　任厉跑过来发出了动静，吸引了裴镜凌的注意，他转过脸来，任厉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这人那本身就白的皮肤现在已经苍白到一丝血色都没有了，从胸口起伏的频率和深度来看，他现在呼吸很急促。

　　任厉看见裴镜凌脸上的表情本来很是冷肃，充满了警惕，在触及到自己的身影后，那满目的凌厉，瞬间变成了惊喜。

　　他本来绷紧了的脊背都松懈下来了，斜斜倚靠在门边，嘴角轻勾起弧度，带着笑看着自己朝他跑去。

　　将裴镜凌的情绪转变看得一清二楚，他如此显而易见的信任和欢喜，让任厉的心口不自觉地发起胀起来，三步并成两步从小路跨到坎上，到裴镜凌身边。

　　“裴镜凌。”任厉低声喊了他一声，蹙眉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裴镜凌拉了拉任厉的手臂，轻笑道：“这么紧张我啊？”

　　任厉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应该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又轻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正经点儿。”

　　看着他那还泛着白的唇瓣，额前发明显被汗水浸湿了的模样，又将严厉的语气收敛起来，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裴镜凌站直身体，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回道：“跟我进来。”

　　任厉点了点头，跟着裴镜凌一起重新返回屋内，并带上了房门。

　　比起任厉醒来时的那个小瓦屋，裴镜凌这里明显条件要好上太多，客厅和大门之间居然还有一个大场坝。

　　见裴镜凌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明显流露出了不适，任厉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出手臂，揽过他的肩膀，半搂着，让他能够倚靠在自己的身侧，给他借力。

　　裴镜凌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任厉。

　　因为头顶的大太阳，他的眼眸眯着，任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总觉得这人指不定又在想一些什么不正经的话来逗弄自己，于是自己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怕你倒地上了，举手之劳，不许乱想。”

　　裴镜凌轻笑了声：“欸，我也没说什么啊。”

　　任厉视线已经落在了前方，继续搂着他往前走：“谁让你前科太多。”

　　裴镜凌乐不可支，倒也没狡辩，就是越发“娇弱”起来了，直接就整个人靠在任厉的胸膛前，被任厉带着往前走。

　　任厉感受着自己手臂上陡然加重的负重，又垂眸看了他一眼。

　　真是十分典型的得寸进尺。

　　任厉无情地在内心批判着裴镜凌的赖皮行为，一边默默收紧了揽肩的手臂，免得这自己卸了力，靠得肆无忌惮的人摔倒了。

　　穿过场坝，来到了住房屋子的大门前。

　　并没有上栓，裴镜凌直接伸腿踢开了那虚掩着的木门。

　　阳光随着大门的打开，一下子就将本来漆黑昏暗的大堂给照的清晰明了。

　　这是什么东西？任厉目光如炬，眉头紧蹙。

　　他看见了在房间里有一团跟人形相似，已经凝实了的黑雾躺倒在地上，周身的黑气正在向上飘着，在半空中消散分解开来，然后消失无踪。

　　它的身形正在变小，但它像还不死心一般，整团黑雾在原地扭曲翻腾着，但因为像是“心口”处的地方插着一把长剑，直接扎到了泥巴地里，像是把它钉死在了地上一般，让它无法挣扎逃脱。

　　任厉和裴镜凌进入客堂里，离得那东西越近，它翻腾扭动的更加厉害了，从它身上消散出的黑气也因此在空气里飘的到处都是。

　　任厉把裴镜凌带到一把竹椅上坐着后，才自己走近了仔细看。

　　刚才进来的方向看不见，现在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原来这东西状似脑袋的地方，上面还真有一张脸！

　　那脸的特征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任厉抬眼扫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傩面具，再望向那地上的黑雾脸的轮廓。

　　那鼓凸的眼球，高悬饱满的颧骨，还有咧着的大嘴，跟傩面具的雕刻走势一模一样。

　　任厉想到那三个眼珠子要脱框的、所谓的被邪神附体的村民，面色沉沉。

　　任厉问道：“这就是邪神？”

　　那团黑雾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消失的更快了，裴镜凌听见任厉如此问，回道：“大概。等会儿它完全没有了，看看我能不能加积分就知道了。”

　　这倒是简单有效的判断方式。

　　任厉点了点头，然后在裴镜凌身边落座，问他：“所以你从醒来后就一直在对付这个东西？”

　　裴镜凌摇了摇头，说道：“不全是。我刚从游戏里醒过来的时候，这东西还没有出现。我当时出了卧室，打算出去找你，但是这个房子的走廊在屋子背后，还没有窗子，不透光，太过于昏暗，卧室里又没有蜡烛，我看不见，只能摸索着走，走得很慢。”

　　任厉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裴镜凌笑了笑，挪了挪竹椅，挨着任厉，直接跟没骨头一样，懒散地歪着身体靠在了他的身上。

　　任厉垂眸看着他，轻声吐槽了一句“坐没坐相”，却也没推开他。

　　裴镜凌继续说道：“然后我中途推开了一间房间，那个房间倒是有窗户，透了光进来。”他顿了顿，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但是里面挂满了傩面具，就看了一眼，我这个破身体，差点就被刺激的直接晕过去了，缓了好半天才恢复状态。”

　　果然，任厉想到自己在傩神庙猛地看见那些神像的第一眼，心脏也漏了一拍，更何况是裴镜凌这样的体质？

　　虽然裴镜凌就这么一句带过了，但是任厉也能想象到，他一个人处在那昏暗恐怖的环境里调整状态有多么的艰难。

　　任厉觉得心里有点堵，抬起手再次揽过了裴镜凌的肩膀，还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裴镜凌眼里笑意更甚，往任厉怀里再靠了靠。

　　“然后我就发现里面除了傩面具，还有一些傩祭要用到的法器，主要是有香烛，就点燃了准备出去了。却没想到，我当时意识不太清楚，扶墙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个傩面具，出去的时候，我踩到了，而且还把它踩裂开了。”

　　任厉反应极快，扫了一眼那现在几乎只剩下一小团的黑雾，问道：“它就是这么出现的？”

　　裴镜凌“嗯”了一声：“它出现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一直盯着我心口的位置，但是却没有立刻上来攻击我。我猜估计是因为我手上拿着祭祀香烛，它忌惮？但是毕竟蜡烛没有攻击性，所以为了护身，我又把‘神剑’拿上了。”

　　“神剑”，就是现在正穿透黑雾插在地上的那把剑的名字，它是傩祭上开坛做法事会用到的法器。

　　“果然很快，它就没什么顾忌了，想要触碰到我心口，然后我就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付它，以牙还牙，就对着它的心口戳。”裴镜凌一副懒散，轻拿轻放的模样，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地上的东西，“被我这么解决掉咯。”

　　任厉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裴镜凌被汗水氲湿的头发，再结合上刚才在门口遇见他时的状态，就知道他肯定赢得没那么轻松。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黑雾身上，一时间客堂里沉默下来了。

　　“这种丑东西怎么能碰我的胸口呢。”裴镜凌率先开了口，移开视线，看向任厉，哼了一声，笑道,“厉哥你来还差不多，对不对？”

　　任厉本来一脸严肃，眉目间都是戾气，结果被裴镜凌这么突如其来的不正经差点给整的表情皲裂开来。

　　裴镜凌还拉过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他的手，好似真的要他去碰……任厉跟触了电一样连忙甩开裴镜凌的手，把他推开，咬牙道：“对什么对？裴镜凌，你又开始了是吧？！”

　　裴镜凌哈哈大笑，看着任厉那一脸窘迫的模样，笑道：“哎呀，我是看气氛太严肃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嘛。”

　　任厉捂住他还在笑的嘴巴：“什么开玩笑，我看你就是一刻也消停不下来，欠收拾！”

　　裴镜凌对任厉这些“恶劣”评价早就免疫了，被捂了嘴，眉眼依旧弯弯。

　　任厉松开了手，自觉要收拾一下裴镜凌。

　　于是看着又要懒散靠在自己身上的裴镜凌，脸色已经恢复了不错了，就用非常严格的语气低斥道：“不许再靠在我的身上，自己坐直！”

　　裴镜凌用手指戳了戳任厉的手臂，朝他眨了眨眼。

　　任厉冷着脸撇过头去：“撒娇也没用。”

　　“没撒娇。”裴镜凌每次皮完就开始装乖，又戳了一下任厉，“哥哥，我是想说，那东西没了。我看了一下积分面板，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