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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小高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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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十七岁这年,九月里便开始飘雪花花,这年初六日,韶阳听见宫人们红脸扎堆儿秘密说话。
一打听才知道是哪位天竺圣僧最得意的小徒弟进宫了。
她坐在秋千架上,不解“这圣僧是否也越发托大,十几年才从西域归来,父皇召见竟拿一个毛和尚搪塞,我听人闲话,这位首徒据说才二十二,这样年轻,也好说什么得道高僧?”
“那是公主不晓得,这位小高僧那可了得,从小就是神童,精通西域多国文字梵语,你想那些佛国带回的无上佛法,旁人连看都费劲,人家却能注译出来,能开坛讲道,公主可别小看了他。
“注译,鸿儒馆里这样的人还少?”
“可是鸿儒馆里几个懂佛法的?”
“实在是能译,不能注,也是白费。”
“诶……我说,我宫里几时都参禅去了,父皇喜欢也就算了,你们却又为何如此推崇?”
“这个嘛……公主,明个宝华宫有法会,公主去上一炷香,看看不就明白了。”
要本公主去见他?
就算他是个天仙,本公主也犯不上跟你们这些小丫头去打挤,有失身份。
其实仔细而言,在她身边五个贴身侍女,见的帅小伙也不再少数,顺带一提,程家兄弟更是个中极品。
说不得他们眼皮浅,再说父皇向来对佛事谨慎,倒是潜移默化,给韶阳弄得上心起来。
三日后,韶阳宫传了一竿子御医,开了一堆压惊药,十七公主依然连续噩梦,夜不安寝,食不下咽。
又过了三四天,慰问团来了十七八拨,母后,父皇轮番守护,终究不成,总要夜半惊醒一回两回,末了公主挂了黑眼圈,恹恹告罪,是儿臣不孝,也不知撞了什么邪,让父皇母后担忧,罪该万死。
一句中邪,父皇终于开窍,赶紧让人去了大国寺,请了高僧来,于是她第一次朦胧见了俏高僧,却是隔着老远的纱屏,听着木鱼,此夜终于在佛祖庇佑下安寝。
她是真的闹累了,只怪父皇太不敏锐,要说寻常,父皇这反应之快,怎晓得这一回怎么个暗示都没想到那上头去,反倒给自己折腾够呛,苦药汤喝得反胃。
安神药吃了,睡死了,半夜还要风铃掐一把,有时还不行,要狠狠来一把,才能惊醒,演戏。
连丫头们都劝放弃,只是她终究不甘心,最后一次,还好终于成功。
两天日夜诵经,第三天一早公主大安,大国寺僧人撤去,陛下有旨,只留高僧明渊为公主讲九日的经,以作安魂。
从小韶阳就知道,父皇对佛法的笃信,点佛香,供佛案,赴法会,但她从小却对这些不慎有感。
今父皇下旨,让她乖乖坐着九天,听一小和尚讲佛法,还隔着一张八扇的孔雀金丝屏?
而这位高僧一落座,口中念念有词,说那些不明所以的话,已经足足说了两个时辰了,说得他想打瞌睡啊。
事实上她已经在打盹儿,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辛辛苦苦,反而自讨苦吃。
于是忍不住打断他“好了,好了……大师佛法高深,奈何本宫大大俗人,听不太懂,还请大师通俗一点好好开释。”
“李施主哪里没听懂,小僧可以再说一遍。”
“我若听得懂,还要明渊大师来这儿做什么,广布佛法就是这样的敷衍?”
“那……还请女施主示下,如何才算不敷衍?”
“我虽不通,却也晓得佛家有大智慧,今本宫心有疑惑,还请大师解惑。”
“施主请讲。”
“且慢。”
“来人,撤了屏风。”
“施主这……”
“这什么这,你岂不知,佛法之论贵乎坦诚,我在大师眼中不过色即是空,大师在我眼中亦是方外神人,我们对话,只论道心,遮遮掩掩,反而不妙,大师以为是否?”
“女施主慧心明性。”
“来人撤了。”
撤去屏风,眼前对视,是一白衣长袍,云朵一般安静的僧人,他直视着她毫无波澜,毫无避讳,更无尊卑。
与寻常见之老僧不同,并无那等老神在在,也不是多么高深,明明郎朗一少年人样貌,却莫名一派安静冲和,这般人畜无害,倒是难怪能招惹众多小姑娘。
韶阳突然想着,这人决计没有程老二好看,也不如他师父慈爱,清秀而寻常面目,只是那双眼看着他眼神倒是有些意思。
后来仔细回顾,这才觉得,仿佛是程邦在她眼前也总是低眉拱手居多,很少有人会这般坦荡看他,竟心生几分冒犯放肆的薄怒。
所以她问“大师也敢这样平视我父皇的?”
他答“众生皆平等。”
“你可知道,寻常一白丁,只这一眼便能让我父皇剜了你那眼珠子?”
“可你的父亲是慈悲的。”
“我父皇的恩宠让大师觉得很有成就感?就像你能穿着这件金丝袈裟进宫?”
“袈裟?”他再看看那华丽的金丝锦线袈裟,缓缓站起来,一笑道“不过一件弊体御寒的衣裳,施主要是看不惯,我脱了便是。”
于是,他手一解玉扣,哗啦袈裟坠地,只剩一身白袍僧衣,却吓得一旁宫女转身大叫,一派慌乱。
“你放肆,你,你……”
然后门外侍卫冲进来,拔刀而立,众目睽睽,只见少年和尚,单衣风举,合掌闭眼,神闲坐在刀兵之间。
十七公主涨红了脸,睁大了眼,怒不可遏的逼视这无理的年轻和尚,内心竟是说不出委屈羞愤。
毕竟迩来十七年八九个月有余,这还是第一个能在他面前脱衣的男人,何等轻狂无理。
记得明渊是被禁军押出门的,按理说韶阳应该再也见不着的了。
只是第二天早起,竟不成想会因为一个和尚一条轻薄贱命而失眠。
早饭没吃两口,便传了外头小花进来问话“那和怎么死的?”
“公主说谁死了?”
“昨天那和尚啊,难道他还不该死?!!”
“额……回,回禀公主,明渊大师确实没死……只是外头今个递过话来,说是生病了,起不来,派了什么师兄来。”
“父皇没治罪?”
“没……没有……”
“岂有此理!!”
“出去告诉来人,明渊今天就是死床上,也要给本宫抬过来,否则就是抗旨。”
“公主这……”
“啰嗦什么,圣旨不是父皇下的,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足一个时辰后,明渊来了,煞白的小脸,一身黄白,还带补丁的僧袍,微微发皱的眉心,倒是与昨天截然不同。
更可笑是他嘴上,那双薄唇上,黑乎乎,油亮亮一个圈,圈住嘴巴,滑稽可笑。
难得的瓦解了韶阳面上怒气,笑着指着他嘴问“大师这是偷吃自家香油忘了擦嘴不成?”
“李施主明鉴,香油确实不假,是我住持师叔说我口舌犯戒,下的惩罚。”
“画个圈就算完了?”
“若不是女施主传唤,小僧三日夜是不得开口,不得妄动的。”
“那吃饭喝水怎么办?”
“自然一概全免。”
“可你还是来了。”
“要不女施主家仆就要烧了我那栖身的破禅房,点了我那几十师兄弟赖以存身的归处,所以小僧不得不来。”
“大胆,你还抱怨上本宫了!”
“小僧不敢,只是这事情回头却又麻烦了许多。”
“若是你的麻烦本宫乐见其成。”
“就算女施主因此害了小僧性命也乐见得?”
“你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来诬赖我?”
“施主自然心安理得,可是八日后回去,小僧怕是活活饿死,岂非女施主的罪业。”
“饿死?谁敢饿死你?”
“我寺戒堂明令,按照寺规受罚,抗罚者加倍,算起来女施主多留小僧一天,小僧便要多饿三天,难道能不死。”
“你……你跟我说这么些,也不怕本宫发了狠心,想要报仇,治死你?”
“小僧死不难,要是女施主乐见,今天我便能再辞就地饿死,死我一个总好过寺庙被毁,涂炭生灵。”
“哦……你这么一说还是你在替本宫积德啰?!”韶阳此刻怒气,大概是她从未见过如此口舌逞辩的和尚。
“小僧从未有此言。”
“那也不妨,我自小也是见过你师父的,自来晓得出家人不打诳语,便准了你回去面壁领罚,六天后你不死,再滚回来,给本公主好好讲经吧。”
“小僧多谢,告辞!”
“哼!饿不死你!!”
派了小花跟了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从宫外飞进来,跪倒在他跟前说“公主大可安心,那无理的和尚这回保管死了,公主再不用碍眼。”
“怎么就死了,你说明白了。”
“回……回公主,也不是说现在就死了,只说这和尚没说谎,回去就进了禅房,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怎会出不来。你派人守着了?”
“奴才可不敢,是驸马爷,那右相府中家丁,可是将那小禅房团团围住了呀。”
“还真是狗拿耗子!!”
“公主这话没良心了,驸马这不是事事为公主。”
“风铃你就知道向着程老二,本公主只要一天没嫁,你两那好事儿便一天没门儿。”
“公主你说什么呢……”
“也不知道程邦那草包哪里好,就他那猪脑子,那和尚死了,也犯不着他去收尸,他这样一围,倒显得我势必要逼死那和尚。”
“难道公主不想那和尚死?”小花糊涂了,挠脑袋问。
“我纵想他死,他自己饿死的,父皇面前,百姓面前,谁还能赖上我去?”
“可如今这样一闹,这骂名我算是背上了。”
“他一个小小和尚,还能为难公主殿下,不过死一臭和尚,公主不必太忧心。”
“你这丫头短视,怎知道这和尚的不凡。”
韶阳暗暗皱眉,心知道这和尚怕是父皇心头好,再说大国寺从来香火鼎盛,想来这小高僧信众也不会少,真要是传开来,到底惹了父皇不悦是肯定的。
想她姐妹几个,仗着天朝公主,素来有些刁蛮跋扈名声,怕只怕她这一出,又要惹来言官不满。
自悔当初非要借这和尚解闷儿,凭白惹来一身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