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唯爱古大侠

1、一年少

　　韶阳第一次私闯冷宫，是在她十二岁那一年，因为元圣十二年，那场大雨，催垮了冷宫的外墙。
　　偏小花那憨太监说，蛐蛐儿最好的要数冷宫那样阴冷潮湿的地方，偏母后说过，天朝的堂堂十七公主是不得去冷宫那样不成体统的地方的。
　　不能正大光明的去，便只好偷着去，换了贴身小宫女儿的衣服，夜半偷摸去。
　　元圣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夜，大天光，锦华台墙外搭了棚架，钻进去并不难。
　　可不的是那声声寒鸦，和那夜风中稀疏风动的诡异声响。
　　进来的第一刻，她就想逃，但一想起三哥拿着那威武黑豹子耀武扬威那嚣张模样，小姑娘还是点起火折子一步步进去。
　　风撩起长发她一惊，不知什么草虫儿掉落她一炸，小心肝砰砰挪步子，然后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有她半身高的草丛里，忽然像是有什么迅速窜过来。
　　小姑娘举着火折子一看，呀，是一条蛇，一条手腕粗大黑蛇，小姑娘吓丢了火折子，喷泪往前“父皇救命……母后，阳儿再也不敢了，呜呜呜，救命啊……”
　　于是小姑娘撞破了冷宫紧闭的大门，昏暗奔逃间，借着天光“啊！”又是一惊，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她是真的见鬼了，鬼有一头凌乱的长发，青黑的眼，似乎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吓唬得她几乎要尿了。
　　而就在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惨叫的嘴，她听到耳边话语“别叫，安静！！”
　　“再叫……再叫我就真，真的掐死你了！”
　　“作为父皇登基的第一位公主，作为父皇母后膝下最宠爱的十七公主，十岁就获封邵阳公主李琳，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威胁。”
　　所以为了活命她只能呜呜咽咽，小小声哽咽，暗戳戳不知哭了多久，多久。
　　终于听见那歹徒不耐烦的声音，他问“你还要哭多久？”
　　小姑娘抽泣“我……我才不是怕了你，我怕黑，所以哭。”
　　歹徒哦一声，这才想起来，大概天下小姑娘都是怕黑的，于是果断摸出了怀里的火折子点亮。
　　她哪里能想到，小姑娘一扭头，死眼看了这张最该万死的脸，和那暗紫色小太监衣裳，一心盘算要记牢，等回去找了人来，绑起来好好报仇。
　　可是吧下一秒，她又不想报仇了，因为那歹徒，歹徒现下在笑，那张脸，眉眼像月牙，嘴唇像胭脂吐蕊一般，实在好看的不行。
　　于是少女时代第一次对异性的美丑这样直观，是来着一个有些霸道的小太监，这一点，一直让十七公主有些羞愧难以启齿。
　　“啊！！！别抢，别抢我的绍儿……”
　　“绍儿，绍儿，李泰安，你这乱臣贼子，你还我孩儿……”
　　惊恐中，这也是韶华阳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凄厉的喊着父皇的名字。
　　怯生生看去，问“那……那女鬼，她，她喊什么？”
　　“她不是鬼，是人。”
　　“人？”
　　“什么人？”
　　“疯了的女人？”
　　“疯子为何会在冷宫？”
　　“因为这里原本不是冷宫。”
　　“所以冷宫是因为这疯女人？”
　　“你不许叫她疯女人！”
　　“她本来就是疯子，为何不许叫？”
　　“我说不许就不许！”
　　“啊……你敢烫本宫，你也是疯子不成？”小太监一激动，火星子溅落到小姑娘手上。
　　小姑娘嚣张语气更加激怒了小太监，小太监发了疯，恶狠狠的用火折子逼近小姑娘，恶狼一样把她逼近，将她逼到女鬼眼前，借着火光让她看。
　　小姑娘终于看清，那矗立在冷宫内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那疯子见了她，就疯狂的扑上来，长长的指甲抓着她的肩膀喊着“绍儿……母妃的绍儿……”
　　她乌青的双眼，长久不见阳光儿苍白的脸色，几乎掐进肉里的指甲，配合着那一声声苍凉的喊叫。
　　吓得小姑娘哭起来，眼泪滚滚，喊着救命，救命……
　　那小太监定定看了许久，终于走上来，对疯女鬼道“他是不你的绍儿，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快放开她。”
　　“不是？……那，那我得绍儿在哪里？”
　　“绍儿……绍儿你在哪里啊？！！”
　　女鬼终于大力推开小姑娘，四处号叫，四处碰壁，喊着她的绍儿。
　　于是她看见那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对那疯女鬼，竟是坐下来唱起了儿歌“月光光，风凉凉，孩儿睡得香，阿娘坐在床边上，把那小曲儿唱……”
　　疯女鬼终于安静坐下来，脸上泛着奇异的光彩，轻轻合着“……小宝宝，睡得香，一梦到云上，我儿坐上云上，绵绵清风百花儿酿，蜜糖一样甜……”
　　于是小姑娘发现，小太监对那疯女人过分的温柔和耐心，陪着唱歌，一点点揪了糕点喂她，竟让她也有些酸了鼻头，竟脱口而出：
　　“你对这疯……妇人这样好，莫非你就是他的绍儿……那她就更要疯了，因为你家可能就此绝后了呢，如果你再没什么兄弟姐妹，所以你……额……”
　　所以话太多，太过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招致厄运，小姑娘毫无疑问被小太监一掌打晕在地。
　　等他醒来，已经睡在自己邵阳宫的寝殿中，贴身小宫女风铃告诉她，她是在冷宫不远处的甬道里被找回的，找到时身上盖了一件太监外衣，睡可沉。
　　至于那个清秀好看贼太监，似乎就像一场梦，等她再去冷宫外打探，哪里已被封闭，她也再不敢靠近。
　　之后，她第一次对母后提起冷宫，母后斥责“好好的姑娘家，不准提起那晦气的地方！”
　　她第一次见一向温婉贤淑的母后这般厉色，还得了半个月禁足，自然不敢再提。
　　又许久，拐弯抹角，不过说一句想要冷宫的蛐蛐儿，父皇却失神砸了手里茶盏。
　　后得了十只据说是张榜全国求来的宝贝，终于赢了三哥，三哥输了不说，还被父皇打了二十大板，屁股开花。
　　说女孩子也就算了，身为皇子这样玩物丧志，可记得前朝那个谁谁，是怎么亡国的。
　　于是乎十七公主就真的天下无敌了，无敌不是因为十色大将军多么强大，而是因为再无人敢和她斗蛐蛐儿，无敌是多么寂寞。
　　然后为了缓解她的寂寞，父皇便给他选了一个玩伴，话说别人玩伴都是小姑娘，怎么到她这儿变成小男孩儿了。
　　这个小男孩儿叫做程邦，哥哥程国，是三哥哥继任太子以后的太子侍读。
　　这样天大的好事儿为啥他陈家能占两，原因是他爹是当朝右相，善谋且以诗书德行闻名天下，所以世人皆以为，他爹是楷模，他两儿子就该是小楷模，人们议论起来，反倒是跋扈嚣张出名难伺候的十七公主占了便宜似的。
　　但事实是程家大儿子那绝对是程家根苗，可是这老二嘛，却好似抱错了捡来的，胆小维诺，读死书，跟屁虫，只会对十七公主言听计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趣到死的程老二，在她十七岁那年，父皇一纸赐婚，就变成她十八岁要下嫁的驸马都尉。
　　她吵着求见父皇，问为什么是程邦，父皇说因为陈国娶了定国公家的长女。
　　她反驳，我堂堂天朝公主，离了他老程家嫁不出去了？
　　父皇说，嫁是不难，难在有些能对你言听计从，对你一心一计，一辈子。
　　可是父皇我是韶阳公主。
　　正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公主，所以嫁给程邦最合适。
　　你要是不依，那便只能等着后年吐蕃使者来了，孤想他们一定会选十七你，事关邦交，父皇也很难拒绝。
　　于是她妥协了，毕竟比起吐蕃，比起传说中茹毛饮血的生活，或者比起别的谁，程邦不是最坏选择。
　　但有时，她也很讨厌陈邦，从定亲开始，从今而后大小游园，大小宴会，程邦无处不在，总找准机会与她并肩，生怕外人不承认，他是她的未来夫婿。
　　而父皇更是中邪一般，对程邦比对那几个姐夫还要高看一眼，回回点名儿慰问不说，明明她就还没出嫁，回回赏赐，反倒是程邦拿最多最厚。
　　明明六姐夫沙场有功，二姐夫断案如神，哪一个不比陈邦那傻子有才？
　　所以除母后身边长大的二姐和五姐，余下还有三姐一妹，多有看不惯老十七。
　　偏偏十五岁上下，闲话里，才听说野种二字，才明白自己竟不是母后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莫名风寒一大场。
　　母后便衣不解带，端汤送药的照顾，迷蒙中看见那张流泪的脸，拉住那双温暖的手，喊娘，母后应着，迷糊间，她也就释然了。
　　然而……那又怎样，无论她是不是冷宫里，疯女人生的，他都是天朝最受宠，最尊贵的韶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