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拾光》星墨不及你

9、告诫

　　他们即将动身回去，却接到了齐倾的传信，让他先到蓬莱去拜见掌教觅云真人一趟。

　　叶凉天虽然不解，可还是答应下来，转途赶向蓬莱。

　　照昔还是第一次飞行这么远的距离，这次有精力去看看周围的景象，被在云里穿梭的奇妙感觉弄得咯咯直笑，在剑上走来走去去抓云彩。

　　那云朵清清凉凉的，被他揉在指尖来来回回地抚摸，又软又暖，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就像是冬天里青松上第一盏风的气息，凌冽却又轻柔。照昔深深又吸了一大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似乎是师父身上的味道。他小脸顿时烧的通红，做贼似的看了叶凉天一眼，发现他在另一头没有看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叶凉天抽空望着他，只觉得这才像个孩子样，也没阻止，任由他去了。

　　到了目的地，叶凉天才对照昔解释道：“我们一向与蓬莱关系不错，常常互相走动。你就跟在我身后，不要随便走动。”

　　见照昔点头，他才收了剑，大步朝前走去。

　　山门口已经有人等候了，叶凉天走过去，便看见了一身淡蓝派服的南宫恪。

　　南宫恪，蓬莱掌教关门弟子。此人天赋极高，只可惜修菩萨道练就了过于淡漠的性子，常人近不得。可没想到最后他居然为自己破了杀戒，贪、嗔、痴、慢、疑心魔出现，让他终生神智受损，浑浑噩噩，行尸走肉。

　　叶凉天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南宫恪正欲开口，见他神情激动自动将话憋了回去，淡淡一点头就当先带路，倒是把他的情绪瞬间噎了下去，不上不下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急忙跟上，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牵住了。照昔有些不安地望着他，局促道：“师父，那个人，我有些怕他。”

　　叶凉天安慰性地摸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别怕，那个大哥哥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走在前面的南宫恪脚步微微一停，转过头来：“这位小公子……”

　　“我新收的徒儿，”叶凉天对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快叫师叔。”

　　照昔软软糯糯地叫了，南宫恪脸上一如既往没有表情，冲照昔点点头，继续带路，道：“莫潋未来？”

　　叶凉天稍一沉吟，答到：“是，他有事耽搁了。”

　　南宫恪不再开口，距离和他们之间不远不近，正是一个礼貌而又略显疏离的定位。叶凉天脑中突然想起上一世最后他已近疯癫，扑到他怀里哭出来的样子，轻轻一叹，转开了目光。

　　我会护好他，让他一生，平安喜乐。

　　蓬莱还是一向的冬景，银装素裹，淡雪飞洒。照昔伸手接了一片，触手即划，除了没有温度，和真雪没有任何区别。

　　叶凉天低头瞟了他一眼，解释道：“蓬莱多修剑道，讲求的就是一个清净无求，因此建派以来就选用冬景作为主峰景观，算得上世间一绝的美景。不过这都是法术做的，所以温度还是世间温度。”

　　到得大殿，南宫恪朝他们一颔首，道：“师父就在里面，请。”

　　叶凉天应了，领着照昔走进大殿。殿内一如既往的空旷，外堂上一位老者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小天，来了。这位小友是……”

　　照昔被叶凉天往前推推，脆生生地问候：“爷爷好，我叫照昔，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那老者银须银发，脸上却只是略有些皱纹，笑呵呵地十分和蔼：“这样啊，来，都坐。”

　　叶凉天静静地打量着蓬莱掌教觅云真人。记得大约五十年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者就不知为何突然暴毙，他的师弟掌控了蓬莱，从此乌烟瘴气的时代降临到了这个古老的门派。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还想把已经痴傻的南宫恪送到血宗以求得一时的和平，这也是自己和另一位怒挑血宗的直接原因。有那人在，血宗应该灭门了吧。

　　那老者对着他的眼神，眼中似有深意：“小天，你我都是修仙之人，有些话你也看得出来。我寿元将尽，可平日随随便便一个闭关都要数十年，我怕临走也见不到你们。”

　　叶凉天一惊，想要出口宽慰。觅云真人摆摆手，平和道：“无妨，我叫你前来，不是为了感时伤逝。”

　　“昨日我观星象，见到一处变动极大，明暗交错，闪烁不定。你可知，是为什么？”他深邃的眼神盯着叶凉天，似乎一切都已经收于他眼中。

　　叶凉天抿了抿唇：“真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的本心不变，意愿不变，绝无其他。”

　　他仰头，似乎在对他说，也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帮助过我的，我当万死不辞，伤害过我的，我也将睚眦必报。真人，请您宽心。”

　　觅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神情一松：“如此甚好，只是……”他仿佛意有所指：“也许伤害背后，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小天，得饶人处且饶人。”

　　叶凉天勾唇，颔首浅笑：“我晓得，我也在磨练心性，居移气养移体，多谢真人了。”

　　殿上方才凝滞的空气一下子鲜活了过来，照昔坐在叶凉天侧后方，这才松了口气。这个老人怎么回事，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听不懂，可是师父好像很有感触，是因为自己太笨了吗？他心里小小难过，可是看到叶凉天微微露出的笑意，他也傻兮兮地咧开了嘴。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觅云又问了他许多关于门派和师父的事情，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们离开。

　　这回南宫恪已经不在了，想是安排了其他事情。他们师徒俩就自己晃悠着出了门，御剑朝着自己门派飞去。

　　叶凉天陡然被人看出一些端倪，心下有些不安。觅云真人能看得出来，自然别人也能看出来他的变化，若是这样，前世的经验多半就用不上了。未知，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能让血宗还像上一世那样轻视他……叶凉天眉头紧蹙，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凝。

　　既然我自己太强了，就装的弱一点啊！

　　他想起从前机遇得到的一瓶丹药，本身是极品，对于巩固本元提升实力很有帮助，但是副作用也同样明显，就是在外表上显得病弱不堪。

　　很好，就用它了。那么相应的是，对于照昔也要多一些关注。上一世，他不晓得怎么和这徒儿相处，照昔变成了那个样子其实也有他的罪过。如果他能坦白地对照昔讲清楚——就像这一世一样，而非封住他的记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那个世界的照昔，得知真相以后，一定也很难过吧。

　　叶凉天心里突然一酸，接着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是个受虐狂，可为什么，却一直对他恨不起来？

　　照昔在后面有些惴惴。他看得出来，自从那个爷爷和师父讲过话之后，师父就一直很不开心，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终于好了一些，可是他却无缘无故有些害怕。

　　师父不会又想不要我了叭？照昔闷闷地有一搭没一搭捻着云朵，偷偷盯着叶凉天的背影。

　　回到门派，照昔看见一个小小的山谷，里面绿草成荫，药园草地房屋一应俱全。即使没有蓬莱那样大教的庄严盛大，却别有一股亲切美好。

　　叶凉天看到照昔发亮的眸子，忍不住想揉揉他的头，可最后还是克制地把手顿在了半空。这，是不是不太庄重，轻浮了些？照昔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不是不喜欢被摸头？

　　照昔兴奋极了，此时正好回过头来，想要对师父说些什么，便看见他的手有些僵硬地停在半空，就像是想摸摸头却又犹豫似的。他露出一个灿烂阳光的笑脸，主动把头凑过去，在他手上拱了拱。

　　果然，师父的手上也有那股雪松的味道呢。照昔眼睛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只偷腥的小猫。要是我能抱抱师父就好了，他有些遗憾地想。

　　想法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身体就僵住了。师父那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么能让他这样想，哪里是自己能抱的？他有些厌弃自己的痴心妄想，嘴角耷拉了下来。

　　叶凉天瞧不见他的心理活动，有些惊异于照昔的热情，心中默默记下一笔：好的，还是第一次知道，照昔喜欢别人摸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