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耽心》埼玉桑

9、马蜂窝

　　十一年前，京城，冬季。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出奇的早，也出奇的冷。

　　本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似乎是一夜之间染了病，树叶全部变黄，隔几日便掉光了叶子，紧接着霜降接踵而至，尚未来得及成熟的农作物纷纷被冻死，不少租佃的农户们颗粒无收。

　　流民们纷纷涌入京城，京城的官员们只好想尽一切办法安置他们，设粥场、搭帐篷、发棉被，总之只要能将其安抚，不引起流民暴乱即可。

　　京城的祁王府内，王府的后厨房传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的声音逐渐消失，房门被从里向外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窜出，向大门口跑去。

　　一处幽暗的小巷内，无数个乞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缺一口少一块的棉被蹲在墙角，肮脏的头发一条条的粘连在一起，打成了卷披散着，脸上脏兮兮的，时不时吸着鼻涕，随便用袖子一抹算是了事。

　　其中却有一个小乞丐尤为不同，虽然穿着仍是破破烂烂，但衣袍十分干净，头发梳的干净顺滑，脸上也干干净净的，忽闪的眼睛显得尤为清澈明亮。

　　他后背贴在墙边，时不时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偶尔四处张望着，似是在等什么人。

　　猛然间眼中映入一个小小的身影，眼眸变得锃亮了许多，咧开嘴角跑了过去。

　　“你来啦？”小乞丐扶住跑的气喘呼呼的他，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待气喘匀后，小祁英向他身后瞧了瞧，见那些乞丐在昏昏欲睡没有注意到这边，随即将怀内的布包掏出，布包内的包子还在冒着热气，他也不嫌烫的捏起一个直接塞入小乞丐的口中。

　　“好吃吗？”小祁英眨了眨眼睛问道，“是什么馅的？”

　　小乞丐嚼了几口吞咽了下去，回忆道：“应该是肉的吧，反正挺香的。”

　　“那你再尝尝这个。”

　　“唔……是豆沙的。”

　　接连吃了四五个，小乞丐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憨笑着说道：“饱了。”

　　“你最近怎么吃的这么少，我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一次能吃十一二个呢！”小祁英的语气有些埋怨，将剩下的几个包子重新包入布包内，扯开小乞丐的衣襟放了进去，“这几个你留着晚上吃，躲着点儿，千万不要再被抢了去。”

　　小乞丐紧了紧怀内的布包，说道：“哎！我记住了！”

　　投喂完成，小祁英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眼天空见天色还早，于是说道：“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在一处树林中见到了好多空的马蜂窝，你带我去吧？”

　　“可是那片林子离这里有些远，怕是到了那里天都要黑了。”小乞丐问道，“要不明日早些时候我再带你去？”

　　小祁英摇摇头：“明日不行，明日我父亲回来，我怕是不能出来。”皱了皱眉思索了会儿，而后索性拽起小乞丐的手往街上走去，“反正我父亲今日不在，我回来晚些也没问题，我们现在过去还能回来早一些。”

　　小乞丐被他拽的有些踉跄，紧走了几步走至小祁英身侧，见他兴致冲冲的神情，无奈的笑了笑，松开拽着他的小嫩手，不等小祁英反应过来，随即反过来主动拉起他的手，向前迈了一大步，引领着他往前走去。

　　树木上的树叶已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杵着，从远处望去，视野算是开阔，甚至可以瞧见不远处的小山坡。

　　两人来到了这片树林中已日落黄昏，天色渐暗，踩着地上的层层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树林中，尤为的响亮。

　　瞧见了什么，小祁英眼眸发亮，甩开小乞丐的手急忙跑了过去，而被甩的小乞丐连忙跟上。

　　一棵高大粗壮的榆树的树枝上垂吊着一个马蜂窝，大概有成人脑袋那么大，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显得十分突兀。

　　小祁英跑到那棵榆树下眼巴巴地瞧着，他个子太矮，又不会爬树，只能寄希望于身后赶来的小乞丐。

　　小乞丐抬头瞧了瞧，说道：“太高了，垂着的树枝离树杈又远，恐怕不容易拿下来。”

　　“那有什么办法吗？”

　　小乞丐四处看了看，找了根一人高的树杆拿在手中，而后走至树下将身上破烂的衣袍打成了结系在腰间，对祁英说道：“我要上去了，你躲远点，别砸到了你。”

　　“嗯，你小心点。”小祁英后退了一步，瞧着小乞丐顺着树干慢慢的爬上了去。

　　跨坐在树杈上，小乞丐将那根树杆往马蜂窝的方向伸去，直至攥到了树杆的尾端，离着马蜂窝的距离还有一大截，他只能将身子往前挪过去。

　　小祁英站在树下满脸的担忧，见小乞丐因身子挪动而树枝下上下晃动时，大声喊道：“你小心点！若是拿不到就算了！”

　　“可以拿到的，你放心！”小乞丐喊完，又向前挪了挪身子，那根树杆终于可以碰到马蜂窝了。
　　一下，马蜂窝动了动，两下，马蜂窝又晃了晃，如此大概碰了十来下，马蜂窝只是晃动却毫无掉落的迹象。

　　小乞丐不禁有些发急，身子又往前挪了挪，而树杈似是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猛然间向下歪了歪，他即刻不动了，等着树杈终于不再晃动时，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几滴汗水，坐在树杈上平复因紧张而紊乱的气息。

　　低头瞧见小祁英担心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却甜滋滋的，不自觉地想要让他多担心点，但此时的首要任务是要为他取得那个马蜂窝，想到这里他又全身充满了力量，重新举起树杆捅了过去。

　　终于马蜂窝不再是轻微的晃动，粘连在树枝上的那一点有了断裂的迹象，小乞丐定了定神，一鼓作气捅向马蜂窝，而这一次它终于掉了下去。

　　坐在树杈上听着小祁英兴奋的欢呼声，他嘴角不自觉咧开，似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小祁英将马蜂窝抱在怀中，向他喊道：“快下来吧，天要黑了！”

　　“哎！这就下去！”

　　小乞丐身子慢慢的向后挪着，整个树枝因他的挪动而上下大幅度的晃动，树下的小祁英整个心脏也被晃动的揪的发慌。

　　终于挪到了树干处，小祁英这才放下心来，催促着小乞丐赶紧爬下来，小乞丐应声后扒在树干上探着脚慢慢爬了下去。

　　上树容易下树难，小乞丐这一往下爬的过程中，天色已然黑了，本应是慢慢往下挪的他，担心小祁英天黑后看不到自己会害怕，反而加紧了速度，两步并一步的爬了下去。

　　直至爬到了两个成年人身量的高度时，他松开了手，“咚”的一声跳了下去，却不慎崴到了脚，“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小祁英急忙奔了过去将他扶起，“可是伤到哪了？”

　　“没有，哪也没有伤到。”原本是存着想要让他担心的心思，然而真正发生了意外后却又不想让他担心，小乞丐扯谎道，“摔得屁股疼！”

　　“笨蛋，都说了让你小心点！”小祁英拍了拍他的屁股，“疼的活该！”

　　小乞丐也不躲，嘿嘿的傻笑了两声，指了指地上的那个马蜂窝问道：“喜欢吗？”

　　小祁英将马蜂窝拿起，递到他面前，嘟嘴道：“为何与我想的不一样，这里面没有蜂蜜。”

　　“呵呵，若是你想要寻找有蜂蜜的蜂窝，我就不带你来这里了。”小乞丐将马蜂窝接过来，“这种马蜂是食肉蜂，不产蜂蜜的。”见他不开心，又说道，“下次我再带你去找有蜂蜜的蜂窝，好吗？”

　　小祁英叹了口气：“好吧，只能等下次了。”而后拉住他的手说道，“天黑了，我们赶紧走吧。”

　　“嗯！”小乞丐应了一声，任由小祁英拉着往树林外走去。

　　树林位于一处小山坡上，两人来的时候是上坡路，走的时候是下坡路。

　　小乞丐因崴到了脚走不快，但是为了不让小祁英发现只能咬着牙坚持着跟上他的脚步，途径了几处坑坑洼洼的道路时差点再次摔倒。

　　“你怎么了？”小祁英能感觉到他汗湿的掌心和粗重的呼吸，似是在忍受着什么。

　　“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昏暗的月光下，小祁英见他脸上的表情并无异样，但是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若在平时，小乞丐早已牵着他在前面引路了，但此时却是自己牵着他，而且行走的十分缓慢。

　　小祁英索性不走了，站在他面前仰着脖子瞧着他，见小乞丐眼神闪躲，既而了然于心，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他说道：“说实话，你是不是伤到哪了？”

　　小乞丐不答，小祁英扫视了一遍他的全身，最后目光锁定在他微微翘起的右脚上，再次问道：“是不是伤到了右脚？”

　　见被发现，最终小乞丐点了点头，憨憨地说道：“不过不碍事的，我能坚持到咱们回去。”

　　小祁英根本不理会他的这套说辞，扯着他走到一旁的大石头处：“快坐下，我瞧瞧。”

　　“不用了，没事的，我们继续走吧。”

　　小祁英叉腰站在他面前，白嫩的小脸沉下脸色：“不行！不准走！”顿了顿又缓声说道，“就算没事，你也让我瞧上一眼，我心里好有个底。”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小乞丐的心中冒着莫名的甜意，抿了抿嘴低低的应声道：“好！”

　　而后小祁英搀着小乞丐坐在了那块大石头上，自己则蹲在他的面前，轻脱下满是补丁的单层布鞋，虽然是看不太清但是能感受到那只脚异常肿大，他轻微触碰了下，小乞丐的右脚立刻疼的往后撤了撤。

　　“都肿成了这般模样，还说没事！”小祁英愤愤的给他穿上鞋子，起身站在他面前训斥，“若是再继续走下去，恐怕你这条腿都会废掉。”

　　“没那么严重吧！”小乞丐干笑的挠了挠后脑勺，既而见小祁英眼含怒气，小脸被气鼓鼓囔囔的，急忙安抚道：“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不走了便是。”

　　小祁英根本不理会：“你早些告诉我，我们还能歇息一下，也不至于红肿成这样。”看了看小乞丐怀抱着的马蜂窝，一把将其夺过来扔在一旁，气愤道，“都是这该死的马蜂窝，若不是为了寻它，你岂会受伤。”

　　看着小祁英扔东西撒脾气，小乞丐知道他的气快消了，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好了小颜，别生气了。既然你不让我走，那我今晚就不走了。”看了眼前方黑漆漆的树林，转而对小祁英说道，“我知道前方有个山洞，可以休息的，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将就一晚？”

　　“不然你让我如何，把你扔在这里，独自走出这片树林吗？”

　　“当然不是，让你独自走出树林我也不放心呐。”

　　“所以，这不是什么将不将就的事。”小祁英把他搀起，仰头看向他的眼睛说道，“是你必须要陪着我，而我也必须要陪着你。”

　　眼前人的双眸清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在小乞丐的眼中似是星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照耀并温暖着他的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