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如霜》吉小木

3、Chap.3

　　中午吃饭的时候，明潇听莫如说完，吃惊得嘴都合不拢，勺子里盛了一个肉丸，也忘了放进嘴里。
　　“总而言之，”莫如在白花花的米饭上戳了一个洞，“他就是个变态。”
　　明潇啧啧两声：“没想到啊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江教授竟然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莫如不以为然：“你不知道他这人有多可笑！早晨我去接他，见他换了厚大衣，便随口调侃两句，这才知道，他昨天在办公室看书，因为旅途劳顿，时差又长，不知不觉睡着了，最后是活活被冻醒的。”
　　院楼里断了电，暖气自然也停止供应，江教授醒来，又黑又冷，仿佛掉进了外太空。
　　“噗——”
　　明潇实在绷不住，大笑：“这么囧的事，他竟随便告诉了你。你别说话，他这人是很讨厌，可也是真耿直，反差萌啊。”
　　“嘁，”莫如夹了一块牛肉，泄愤似地用力嚼着。“顶多一学期，这学期结束后，这个助教，谁爱做谁做。”
　　“只怕到时候，你爸不答应呢。”明潇一针见血，指出主要矛盾。
　　“他不答应又怎样？现在是新社会，他又不能绑着我，去与他成亲！”
　　她讽刺挖苦，音量稍大了些，近旁一桌坐的几个男老师回过头，其中一人半开玩笑道：“哟，莫老师要跟谁成亲啊？”
　　因为莫如的家世背景，加上她自知不是恐龙，学校里不少年轻男教师都想与她亲近。换作平时，调笑两句也就罢了，可今天他们撞在了枪口上，她毫不客气地回答：“跟谁也不跟你。”
　　对方吃了瘪，脸色一变，瞥一眼来往的人流，碍于面子，不说话了。
　　明潇悄声道：“我知道你有气，可也不能见人就撒。这要是破坏了你全民女神的形象，江宸白的事情不成，你可就连备胎都没了。”
　　“我要什么备胎？！”莫如柳眉倒竖，“就这些货色，送给我我都不要。”
　　明潇了解莫如，心知再聊下去，她没准不将矛头对准自己，赶忙换了话题。“你与我出来吃饭，江教授怎么办？照你那么说，他绝无可能找到食堂。”
　　莫如离开时，江宸白办公室的推拉门关着，她自然知趣，没有打扰，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可她只是他的教学助理，当一个星期的司机已是额外付出，没有义务再管他的饭。
　　“不理他，”说着，莫如吃了几口菜。“都多大的人了，觅食的本领都没有？”
　　话虽如此，她还是悄悄将手伸到桌面下，按亮了手机屏幕，确认没有未接来电和短信。
　　明潇托起腮：“你这么消极怠工，万一他投诉怎么办？院长还是小事，只怕让你爸知道。”
　　“那可请他尽快，”莫如暗骂自己脑残手贱，把手机塞回口袋。“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她乘电梯上四楼，与明潇在楼梯口分手。这样的情景让她很不习惯，午饭没吃几口，此刻却撑得反胃。
　　她当然不怕他，她盯着不断闪动的数字想，只是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
　　四楼的办公室都是为院内资深老教授而设，而他们坐班的时间很短，几乎看不到人。比之楼下排列紧密、两人一间的教师办公室，这里清静宽敞许多，与行政办公室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鞋跟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觉放轻了脚步。抬起手表，已近一点，他不会真的还没吃饭吧？
　　因为江宸白在，莫如走时便仅将门带上，眼下却转不动把手，是锁上了。她不禁松了口气，早知这担心多余，那还……
　　“啊！”
　　门一开，一道笔直的人影便闯入视线，她没有防备，吓了一跳。
　　江宸白站在墙边，对着一面刚从楼下她的办公室搬上来的书架。听到响动，他转过身，右手捧着一杯咖啡，左手插在西裤口袋，表情冷漠，仿佛进来的是个陌生人。
　　“你回来了？”
　　莫如低下头，走回办公桌后，方神色如常回应道：“嗯。你吃过饭了吗？”
　　他点了点头。
　　虽然心有疑惑，却不想开口问他。这时，他走近，将一物递到她的面前：“还给你。”
　　原来是一张卡片，是她上回去咖啡厅吃饭，顺手拿的，上面写着外卖电话。她忍不住瞟向桌角的纸盒，里面放着一叠类似的订餐卡。
　　她莫名局促，踌躇一下，说道：“你留着吧，以后或许有用。”
　　当初不过是随手取来，无暇整理，都放在一处。既然被他发现，省得她再费心。
　　却听他道：“以后你帮我订午餐。今天我问过，这间咖啡厅共有五种三明治，刚好从周一吃到周五。”
　　莫如：“……”
　　还不等她发作，江宸白已将卡片放回盒中，端起咖啡，浅啜一口。
　　“早餐好办。至于晚餐，”他空出的手轻轻扣着桌沿，“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又不认路。这一个星期，我和你一起吃。”
　　莫如霍然抬眼，只见他面不改色，丝毫未觉不妥，语气里也没有询问意味，只是通知。
　　换作别人，莫如必要思量其用心，可对着江宸白，她却心知肚明，他对她，没有半点暧昧心思，只因认她是助教，理所当然地驱使她。而这两天接触下来，她已知他个性，所作所为，皆以自我为中心，旁人的异议，绝不会令他动摇。
　　顿时，她的火气无处发泄，只得悻然道：“我都是去食堂，你也许吃不惯。”
　　“无所谓。”
　　又是三个字，与昨夜的“随便你”一样，像是敷衍，又让人捉摸不透。
　　“……那好吧。”
　　达到目的，江宸白端着咖啡，正要进去，忽然又在她身侧停下：“关于我所教授的课程，已经拟好教学大纲，你去吃饭时，我发了一份到你的邮箱。”
　　他侧脸的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向内抿着，目不斜视。
　　空有一副好皮囊。
　　莫如坐了下来，听见推拉门在身后合上，两扇碰撞在一处，弹开了些许，他又伸手合紧了。
　　其实，单是门外这一间，就已足够敞亮。早晨她推门进来，见书架靠墙放着，她的办公桌孤零零靠着另一侧的墙，背后便是江宸白用的里间办公室。杨助理办事一向利落，将她的必需用品都搬了上来，归置整齐，东西的摆放方法一一照旧，连椅子上那只旧的心形靠枕都没落下。
　　她一时难以适应，便有些失了神。她喝的茶包、吃的零食放在茶几的下层，台面上端坐一只崭新的热水壶与一台咖啡机。这咖啡机虽然简陋，但已是特权待遇。杨助理来时，她几番感谢，江宸白却无动于衷，显然在他眼中，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院长知道江教授喜欢喝咖啡，院楼偏远，总是去买也不方便。”杨助理兴致勃勃，将咖啡机打开给莫如看。“有了这台机器，只要添入咖啡粉和水，很快就能煮好咖啡了。”
　　话虽是说给莫如听的，但语气殷勤，自然带了几分讨好江宸白的意思。江宸白刚脱了大衣，将它挽在臂上，闻言道：“辛苦杨助理。”
　　“院长吩咐，都是分内之事。”杨助理受宠若惊，“还有什么需要，您直接说。”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举步走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杨助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由得转向莫如：“这……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莫如瞟了那玻璃门一眼，轻声道：“杨助理费心了，他若不满意，我来解决。”
　　……她来解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脑子坏了？
　　望着桌角存放餐卡的小盒子，莫如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把它们连盒扔掉，或者泼一杯水——只要想想他是如何顺心遂意，她便浑身不痛快。
　　尽管心情十分不爽，但莫如不得不承认，江宸白制定的课程大纲非常充实，很有深度。不像一般美国学课程，拿几本讲美国社会文化等ABC的通俗易懂书目就混过一学期，学生到了美国，还是看什么都陌生。
　　江宸白开的“初级美国研究”课程，从美国的历史入手，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融会贯通，逻辑清晰，一目了然。至于教科书和参考书，采用的基本都是英文原版书，并且要求学生按时完成每周的阅读计划。
　　上网一查，这些书的价格都令人咋舌，在图书馆也只能找到一半。江宸白带的是硕士研究生，班上二十几个人，虽说不多，但总不能指望大家都到图书馆借阅。何况都是英文原版，一个星期也来不及看完那么多。于是她在旁边做了个标记，心说你再雄心勃勃，也不能一上来就这么玩啊。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大四的辅导员朱老师探头进来：“小莫，楼下有人找。”
　　“谁呀？怎么没联系我？”莫如正奇怪，再看朱老师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有些明白了：“朱老师你误会了，应该就是个朋友。”
　　这位朱老师人称“朱红娘”，热衷于为少男少女牵线搭桥。莫如还没毕业就被她盯上了，加了微信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岔五就收到她发来的“优质单身男青年”的照片，令人十分头痛。
　　果然，朱老师作势进屋：“哎呀我说小莫，人家都来院里找你了，怎么可能只把你当普通朋友。再说了，朋友也可以发展嘛，都是从朋友发展起来的嘛。”
　　莫如赶紧瞥了一眼身后的玻璃门，然后迅速起身，把朱老师拐出门外：“你最近忙春招辛苦了，回去多休息，多喝热水。”
　　“小莫我跟你讲……”
　　一路上莫如充耳不闻，把朱老师送回办公室后才松了口气，悄悄从楼梯间下去。来人正站在院楼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其实看见他的背影时，莫如就已经认出来，但直到他转过身，她才佯装惊讶，冲他笑道：“应照，你怎么来了？”
　　他们有阵子没见，但并没有很久，过年期间两家人还一起吃过饭。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发根：“我晒得太黑了，都怕你认不出来。”
　　应照眉目清朗，轮廓柔和，看上去非常舒服，让人想起拂过水面的微风，或是光辉沉静的明月。他从来话不多，甚至有些木讷，但是一直对她很好。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和落摇从巴厘岛带的，有椰子卷什么的，还有一些小纪念品。”
　　对了，他们刚去国外度假，莫如差点忘记了。
　　她保持着微笑，接过来：“谢谢。”
　　“听说这个学期你的工作有些变动，还好吧？”
　　莫如顿了一下，撩了撩耳边长发：“没事，正常调动而已。你刚回来，还是多休息，早点回去吧。”
　　应照笑得更舒展了些：“好，那我先走了。早点吃完啊，会过期的。”
　　莫如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转身上楼。走到办公室门口，只觉得胸中一股气闷着，说不出的难受。她是气自己，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事已至此，却还是放不下。
　　推开门，江宸白站在她桌旁，拿着她打印出来的那份课程大纲在看，面无表情。
　　莫如懒得猜他心思，说：“我还没看完。”
　　“这里为什么画红圈？”
　　江宸白指着她刚才做标记的地方，冷冷地问。
　　“有点疑问，还没想好。”莫如答。
　　“有疑问可以直接来问我，”江宸白向前走了一步，两人面对面站着。“这是什么？你去哪里了？”
　　莫如烦透了，把装着巴厘岛特产的袋子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没好气道：“不关你的事。”
　　江宸白被她刺了一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将材料丢在她桌上就出去了。
　　而莫如并不关心，她始终想着刚才与应照的短暂会面。或许……或许应该看着他离开。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