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白水七七

8、较量 薄情寡义之

　　清都。
　　屋里烛火未熄，一袭手持书卷的男子剪影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屋外侧坐于墙头上的那位，脸部肌肉拧在一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低叹道，“俗话说得不假，‘百无一用是书生’。”
　　下一秒，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间屋子射出了一枚银头小箭。
　　而在此之前常甦正在灯下出神，他手持的这本词稿，封面写着隽秀的“史册”二字，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这是昔时他和江袅芜一起上学时抄录的好词佳作，其中也有他们俩各自的原创作品。
　　“朱红鎏金漫宫墙，水碧洇柳摇酒坊。胡同巷里流年数，怡红公子夏梦长。”这首是他俩跟随他们的爹爹去了一趟国都之后江袅芜所作的小诗，说是要把国都盛景和他们的赏玩之乐永载“史册”。常甦总是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她写字，他就帮她研墨；心里想着，真那么喜欢国都，以后可以陪她常去游玩也未为不可啊。
　　可是现在，现在啊，物是人非事事休。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何谈以后？
　　“簌”地一声，银箭在常甦眼前穿梭而过，径直插在墙壁的木柱之中。常甦惊魂甫定后，走近去观察那枚暗器。
　　原来不是暗器是传书！只见银箭穿透着信条已深深插入木柱之中，常甦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箭头拔出，不禁暗暗称赞此人的内力，还有眼力和准度，毕竟银箭飞入的时候几乎擦面而过。常甦慢条斯理地打开——
　　明日午时玉阙楼一叙。
　　寥寥数字，没有称谓，没有下款。但常甦手已经开始颤抖，这……这是阿芜的字迹！他喜不自胜地夺门而出，四下追寻传信人的身影，可是留下的只是四面寂寂高墙和顶上的墨黑苍穹，无风无月，无影无踪。常甦有些落寞，可转瞬又露出云开月明的微笑。“明天见。”
　　第二日一早，常甦便乘兴而出，早早地候在了玉阙楼，一直向掌柜的打听是否有人约了雅间等他或是有没有找他的人，虽然被问得很烦，但掌柜的还是一遍又一遍的恭敬地回答“没有”。
　　常甦就在一楼靠近店门的地方随便挑了一个散桌坐下，欢喜而又有些紧张地盯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不过直到午时，也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禁有些担心与怅然。
　　“常公子，二楼海棠雅间有位客人想邀请您上去小饮一杯。”小二毕恭毕敬地走近相告。
　　常甦顿时恢复元气，朗声应道，“诶。我这就过去！洛疏，给小二赏银。”
　　常甦如踩着春风一般游走到了二楼，看到海棠二字，脚步却顿了一顿，复又抬步向前。见雅间门半开着，常甦还是礼貌性的说了一句“阿芜，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
　　雅间桌案上摆着琳琅酒菜，香气馥郁，桌边坐着的却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淡青的胡茬显得他粗犷英武。原来当初江袅芜的主意就是让秦放来清都一趟，是将关于常甦的这一桩心事了了。秦放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常甦。常甦面色一凝，再看房里并没有江袅芜的人影，眉头微锁，起疑自己是否走错了雅间，正欲向桌边这位男子致歉告辞时，秦放的声音响起，“常甦常公子？”见常甦面露疑惑且寻人未果的样子，便加了一句，“坐下吧。就我一人，小芜没来。”
　　“小芜？在下正是常甦，敢问尊下何人？”常甦听闻此人如此亲昵地称呼江袅芜，心中略为不喜。
　　“家父与江伯父乃是故交。哦，比你们常家与江家的交情还要久得久、好得好。”听到这，常甦知道他意有所指，也无力辩驳，只无奈一哂。秦放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受小芜之托，给你带句话。”
　　常甦知道，阿芜本已经一走了之，且有意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就是作了不复相见的打算。此番又特意让人前来带话，定是想以一种安心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常甦自我安慰着，其实她还是担心我的，不然此举大可不必。
　　所以面前男子将要说的话，无非是让常甦忘了江袅芜吧、江袅芜现在过得很好类似尔尔，但他还是温柔地说道，“请讲。”
　　“小芜要成亲了。”
　　常甦猛地抬头，瞳孔翕张，俊雅的面庞显得局促起来。虽有心理准备，但这直接处以“死刑”的判决着实来得猛烈了些，他也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事实还是谎辞，一时陷入了沉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然而这边秦放见他居然还坐得住，心里的鄙夷不禁又多了一分，语气不善地补充道：“江伯母与我爹娘挑选的儿郎，文武双全，人品自然是不用说的。”秦放目光轻蔑地扫过他，“所以你们俩之间的约定，就此作罢吧。”
　　常甦度眼前之人的做派，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肯透露，肯定也不会告诉他小芜以及她要嫁之人的更多信息，更别想问出她的下落。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于是凛了之前的表情，故作惊讶地问，“我和她之间有过约定吗？”
　　“嘿，你这小子！”秦放见他平淡的表情顿时就坐不住了。
　　“我和江小姐不过是一起上过私塾，同窗之谊而已，难道她特意带话是想让我送贺礼？”
　　秦放忍无可忍，一拳将常甦掀翻在地。“亏得小芜那天在和盛楼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果然瞎了眼！得，趁早断了。”秦放想起可怜的小芜就想把面前这只衣冠禽兽打得满地找牙，这常甦哪有半点小芜说的情深义重？
　　听着秦放的控诉，常甦忘了擦拭嘴角的血痕，这些皮外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心疼得厉害，阿芜居然哭了。他点漆眸子变得越发的幽深，脑子里迅速过滤着信息：小芜那天在和盛楼哭得满脸眼泪鼻涕……和盛楼，她又喝酒了吗？只有喝醉的她才会卸下一切伪装，才会吐露出所有怨言。突然，常甦的眼里闪出一丝光亮，就像平静无澜的潭水里照进了月光，兀地潋滟起流银。和盛楼？！首屈一指的天下名楼，在——洛阳！
　　常甦踉跄地站起来，郑重施礼，“多谢兄长，常甦告辞。”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小子，谁是你兄长啊。”不过，秦放也并没有出手强留，因为也没有必要了。“诶，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小芜啊，如果这小子真的对你情深一片，大哥肯定不会管你那么多的顾虑，径直给你掳回去。现在，这这……这薄情寡义的人我给你掳了去也没用啊！”

　　巡抚大人和其女来到清都有些时日了。常夫人多次提到让常甦礼待王小姐，让他带她出去逛逛，常甦一直称病推托，甚至真的卧床不起。常夫人无奈，眼见着王巡抚一行人再过几日就要回洛阳了，常甦突然性情大改，不仅主动提出要带王小姐出去赏花观湖，还把后面的行程都安排地满满当当。常夫人见他们俩相谈甚欢，终于忘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心中的欣喜自不用多说。
　　“母亲，后日巡抚大人和珞嘉小姐便要启程回洛阳，珞嘉小姐有邀游之意，说到洛阳八景，的确让甦儿心向往之”，常甦故意顿了一顿，觑着母亲期待的神色，“但我顾及父亲和母亲的身体与以及您经常‘不允我外出’的嘱咐，便以‘父母在，不远游’婉言推托了。”
　　常夫人一听，自己的傻儿子居然拂了王小姐的相邀之意，顿时热切地劝说起来，“傻孩子，你父亲和为母的身体好着呢！不需要顾念。而且，我什么时候不允你外出了？母亲知你是诗情画意的，洛阳美景天下闻名，正适合你。既然王小姐邀游，那再好不过了。你就去吧，多待些时日，不用急着归家。”
　　常甦假意为难，勉强答应。心里早已如春水初生，柔柔地溢了开来，五脏六腑都觉得似漂浮在云端——终于有了时间和自由，来寻回你。

作者有话说

　　逆旅四子，秦放最傻。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