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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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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香烛向上蹿升的青烟被风生生的扯散,漫入向晚残阳。乱石杂草,颓壁断垣,被掩映成影影绰绰,交错纵横的凌乱黑网,压抑地令人窒息。绮丽橙光中的青砖琉瓦,一如那个两千多年前的未央宫阙,钟罄迂回激荡,歌台春光融融的皇家宏规。只是这里再寻不见上林苑的翠茂,古长安的繁盛。指尖摩挲于石碑的丝丝凉意,仿佛乍听得丝竹之声由萦远之地缱绻入梦。脆手弹拨的是一曲盛世没入半卷青编的低转沉吟,抑或是千古汉皇无语仰视苍穹的凄恻沉婉?脚下的泥土,许是沉寂了西京尚未褪烬的余晖,或是积淀了宫人繁花落尽的清泪,在游人的脚下反复搓闼,隐约闻听得游丝呻吟,温软缱绻在耳侧,旋即化开作圈圈涟漪……
长夜未央,唤不出那沉睡的帝皇,和那个曾经辉煌无双的未央宫。
…………
(一)
「皇姐近来可好,可曾惦念着皇弟我?」半倚着的少年全然不顾礼节地踞坐于席,握着杯盏戏谑道。
「陛下见笑了。」对饮的少妇不禁莞尔。「陛下初登九五,年将弱冠,怎生的不自持起来。这未来的大汉,得来仰仗的还必非陛下一人不可啊。」
「皇姐自当放心,那窦家太后向来不把朕放在眼里。」微醺的少年眼目半闭,视线似是有些迷离。「如今这般的小儿姿态,权当做糊弄她那双老眼罢了。」自嘲似的摆摆手,少年竟呵呵的兀自笑了起来。「母后说的好,慎之又慎,慎之又慎啊……」
「……」平阳无奈地看着眼前她这个尚且二八年岁的皇弟,这还是曾经那个敢于搏击长空,志气万丈的太子殿下麽?宫廷纷争向来无不引得手足反目,血注决堤。想到这,她不禁慨然长吁。
「话说来……」刘彻不知何时酒醒了大半,摄衣正坐起来。「今日于皇姐府上所闻卫女一曲《桑中》,曲乐清丽,歌舞曼妙。朕甚为欣喜。朕有意引卫女入宫,不知皇姐是否可为皇弟我卖这个人情?」
平阳不料刘彻会说起这个,不禁一愣。「……陛下看中之人,我哪有不放行之礼?」
「只是朕深感卫女子夫一人入宫而无兄弟姊妹为伴甚为孤寒,不知那位府上骑奴,皇姐是否也全然割舍的下?」刘彻脸上扬起莫名的笑意。
「听凭陛下做主便是。」平阳垂下眉目,低语道。感觉手中的酒盏微微颤抖,在不住跃动的烛光中泛着白荧荧的光。她盯着杯中之水,酒香盈盈催人醉。醉了倒也罢了,她苦笑着想。平阳抬起头,本想在皇弟面前出落地自然些,却苦恼地发觉自己竟连一个笑也勉强不出了。
「那便多谢皇姐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刘彻继而绽出孩童般的粲然一笑,戏道。「皇姐看着这酒水作甚,难不成许久不见竟学会了这“闻酒即醉”的本事?」
「你个小鬼!」平阳也作势狠狠白了这玩世不恭的皇弟一眼。
………………
只是掩袖下饮,遮不住这杯酒苦涩如胆。
卫青……你还真是……留不住的人呢……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沫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桑中》——诗经
……
……
灼灼炎夏,烈日焚空。
长长的马队迂回在湿热的林道之间。
细碎的马蹄声夹杂着铜铃的叮叮当当,在仿佛凝固了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真是许久未与皇姐照面了那。」刘彻粲然,又顿觉阳光刺眼,便顺手抬起衣袖相遮。光缕由指缝间倾泻而下,在全身铺满了奔窜跳跃的点点碎金。刘彻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今天说不定会很有趣呢。」微微上扬的嘴角,亦如这高大骊驹上轻狂不羁的少年,初脱下年少的稚气,却有一种常人不可及的威压之感,令人不觉心生退却。
「朕闻得不远处溪水击鸣之声如鸣佩环,前去饮马如何?」刘彻道。
「诺。」身后众郎官皆应。
日正当午。溪水潺潺,清且涟漪。
溪边少年轻抚马背,梳理它细密的鬃毛。衣摆没入溪流,顺着水纹沉浮左右。偶来一阵俏皮的清风,吹皱了一潭碧水,撩起沾湿的衣袂,灌满青布长袍。少年不时伏马耳语,目光中噙着的满是顾惜怜爱。他似与这骏马,这清风,这流水通通融为了一体,以至于偌长的马队徘徊至此竟也全无察觉。少年的发髻也似是粗粗绾上的,凌乱地散乱到了一侧,风徐来,青丝飘转,摇曳风动,煞是好看。
刘彻看得呆了,木然驻马在旁,耳畔只闻得絮风乍起乍静,流水细如长涓。
「大汉朝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啊!」少年俄而垂首大呼起来。
手中的缰绳倏然一紧,刘彻微微侧目,示意左右勿动。
「泱泱大汉,离覆国崩亡不远了!」少年欑起一枚石子,奋力向湖心扔去。
「妄言者何人!」刘彻忍不住大喝一声,响遏行云,声震林木。骊驹被惊得也不由得前蹄扬起,昂首长嘶。少年更是一脸诧异,伫望着眼前这些锦衣胄甲的不速之客。
「何谓无望,我倒愿闻其详。」注视着少年一脸困惑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刘彻不禁扬起嘴角,饶有兴趣地趋马渐渐靠近。
「今于内藩镇割据,于外匈奴滋扰,匈奴人爱马而汉人却视其为玩物,如是海内何安,汉邦何兴耶?」少年微微有些愠怒。
「……」左右郎官皆手持剑柄,紧张得盯着脸上阴晴不定的少年天子。
「哈哈。一介骑奴竟有如此灼灼之见,看来皇姐居所的人才可真是深不可测那。」刘彻绷紧的脸毫无预兆地绽开,令身边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观你目光如炬,贵不可言,定可官至封侯,何不请求公主举荐于上?」刘彻把着马缰,俯下身问道。
「人奴之生,怎敢妄图富贵……」少年眉峰一蹙,不禁低垂下眉角,埋首于困顿而惆怅的树影。
刘彻旋即侧下身,却依旧捕捉不到他的表情。
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大的风却吹着有些冷。
「你叫什么名字?」刘彻转念问道。
「卫青。」
「是哪个卫,哪个青?」
「卫国之卫,青骢之青。」
「好一个纵马驰骋,卫国戍边的卫青那!」刘彻大喜。「此孺子实为有趣,朕倒有意与皇姐多聊些别的话题了呢。时辰不早,皇姐怕是也等得急了。」倏得一勒缰绳,夹紧马肚,刘彻正欲调马回行,回首却对少年邪气一笑,「与君后会有期!」于是扬起马鞭,骊驹长嘶,绝尘而去。
「朕……」独留下卫青因为困惑于那个模糊的字音而喃喃自语。那位骑在马背上的少年,那种居高临下唯我独尊的天子之仪,那匹连平阳府第都不曾拥有的极品良驹,那个真真切切询问自己姓名,毫不吝啬地对自己展露笑容的少年,怎么看都不过是与自己一般年纪,难不成真是这万乘之尊麽?
……
……
「万物滋养,阴阳调和……赐封卫子夫为美人,与弟卫青随即奉召入宫……钦此。」
「卫青,进宫之后定要忠于圣上,无负皇恩那。」平阳満含着不舍的泪水,在卫青临上车辇时小心叮嘱道。
「奴才明白。」卫青回首望了眼自己为奴数年的府邸,如今真到了离别之时,竟依依不舍起来。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平阳临别前替卫青摆正衣冠,在耳垂旁低声叹道。
「公主保重,卫青就此告辞了…」卫青耳根一热,忙说道。
车辇渐行渐远直至淡出视线,辊尘已绝,平阳仍固执地望着它远去的方向,直到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平阳斜倚凭栏独自呓语,风拂华锻,拨乱了心上之弦。
早知卫青并非寻常之人,定不会安于马厩槽枥之间,一旦委以重任,定能封侯拜相,成其大志。不想这既来之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她这个皇弟,现在的心思也终叫人摸不透了。那日里他分明是自顾笑着的,自己的手足无措,自己的茫然若失,他也定是看在眼里。想到这里,平阳不禁蛾眉深蹙,自己的成全,自己的妥协,竟是一种万幸,抑或是不幸?皇弟宣诏卫青入宫,是器重他的才能,抑或单是一时性起,权当作个弄臣把玩?
平阳揉了揉太阳穴,信手捎下一片柳叶。但愿,但愿自己真是多虑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