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死了吗》悼剑

7、第七章

　　再次醒来时，身边人已经不见了，床头的保温桶里放着热粥。

　　周梦环抱住自己，只觉得浑身发冷。

　　林渊说永远不会伤害他……他不信。那人就是个疯子！

　　他又想起被强行压制住时的恐惧和无力，想起那人满头是血眼神阴鸷地冲着他笑。

　　还有一些曾经发生但不知为何被遗忘的，他也尽数想了起来。

　　被强制穿林渊为他准备的衣服，吃林渊给他做的饭菜，哪怕有些并不喜欢，再到后来，这些都不知不觉成了他自己的喜好。

　　他也并不是第一次生起想要到外面去的想法，只是之前的每一次都因被强制或诱哄而打消了念头。

　　他还曾经在网上交过朋友，却被林渊强行切断了联系，并不允许他再使用任何社交软件。

　　想到这里，周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在那之后，明明他可以上网，明明知道这些社交软件的存在，却只是看视频，玩单机游戏，从没有产生和他人交流的欲望。

　　林渊能够控制他的思想和记忆，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可怕极了。

　　他回忆起了许多事，却想不起自己的来历，他仿佛没有幼年，没有少年，从一出生便是林渊的爱人，可他不知道这些记忆是否是真实的，是否是完整的。

　　周梦呆坐了许久，腹中饥饿让他忍不住拿过保温桶吃了起来，他不禁又想起那人温柔的怀抱，怜爱的亲吻，宠溺的眼神，含笑的唇角，灼热的吐息，甜蜜的爱语。

　　他畏惧他，怨恨他，却也依赖他，深爱他。

　　……可是他把他杀了。

　　被他杀死的爱人又回到了他身边，带着冰凉的体温，待他如以往般温柔，却也同以前一样欺骗他，禁锢他，让人既眷恋又害怕。

　　他从来就猜不透这个人，从前是，现在更是。

　　他好想逃，然而一股莫大的绝望涌上他心头，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无处可去。

　　“宝贝，凉了就别吃了。”林渊从身后拥住他，一手拿走他手中的保温桶，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抹去他脸上的眼泪，仿佛看得到他的脸似的。

　　周梦这才发现他哭了，怪不得粥的味道好像变苦了。

　　林渊将下巴放在他肩上，他小小地颤抖了一下。

　　林渊轻笑，柔声说：“怎么吃得这么慢，不喜欢吗？”

　　周梦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回道：“没有。”

　　“我就知道宝贝最喜欢了。”林渊将他的脸掰过来，柔柔地亲他。

　　不是的。周梦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一开始只是林渊觉得他应该喜欢，后来他便真的喜欢了。

　　林渊将他搂在怀里，也不做别的，只是温存地啄吻他的脸颊，鼻梁，以及淡粉色的柔软唇瓣，一副爱极了的模样。

　　“林渊，”周梦偏了偏脸，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不要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小小地呜咽了一声：“我很害怕……”

　　林渊的胸膛颤了颤，他轻笑一声：“那宝贝猜猜看，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又是什么时候会消失？”

　　他笑得那么轻那么柔，周梦却忍不住战栗，挣扎着想要逃开。

　　林渊轻而易举地将他制住，舔着他细白的后颈含混道：“猜猜看嘛。”

　　周梦敏感地瑟缩了一下，迟疑道：“阳光……影子？”

　　那天突然拉开窗帘时，林渊消失不见了，而他曾在倒影里察觉到林渊的存在。他直觉地认为林渊似乎害怕光线，于是不肯让自己待在黑暗中，似乎也真的有些效果。他看了看床帘，已被拉上了，显然不是他做的。

　　可林渊分明在光照下出现过……

　　周梦想不明白，只好不确定地猜测道：“你躲在阴影中对吗……你怕光，没有光的时候，你就出来了。”

　　林渊含住那块雪似的颈肉，用牙轻轻磨了磨，夸赞道：“宝贝好聪明。”

　　“你别……”周梦眼角沁出泪水。

　　林渊将他转过来，深深地吻他，唇齿相依间喃喃道：“别躲我，宝贝，我最爱你了，你别怕我……”

　　他越说别怕，周梦越是害怕，再次徒劳地挣扎起来。

　　那天……林渊死的那天，也这样说过。

　　林渊毫不费力地将他两只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将他吻到几乎窒息。

　　在周梦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变得漆黑一片，林渊贪婪地索取着，过了许久才餍足地放开。他的唇角勾引一抹狡诈的微笑，若是周梦看到定会胆战心惊。

　　宝贝，你猜错了。

　　他沉沉笑着，再次覆上去。

　　……

　　周梦终于被放开，只是眼睛仍被遮着，他无力地喘着气，止不住颤抖。

　　满足后的林渊心情很好，却无奈地发现掌下已是一片濡湿。他的小宝贝又哭了，真是娇气。

　　将手掌换成了一条黑色领带，他把周梦搂在怀中轻轻地哄，拍抚着他的脊背，再次道：“不要怕我，好不好？”

　　周梦小声啜泣着，点了下头。

　　林渊奖励般亲他犹带泪痕的脸，含笑道：“宝贝最乖了。”

　　周梦忽然感到委屈极了，小声说：“你是不是一定要我乖？”

　　林渊一愣，眼中黑色缓缓褪去。

　　“如果我不乖了，你会杀了我吗？”周梦又问。许是实在太委屈，他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怎么会……”林渊有些错愕，轻柔地解开领带，看着那通红的眼，心中满是怜惜，忍不住又想亲亲他。

　　“不许亲我！”周梦偏头躲开。

　　“你从来都不管我愿不愿意……”他闷声说，“你想亲就亲了，想做就做了，从不让我出去，还总是骗我……”

　　“你甚至还能控制我的思想和记忆，我明明一点也不喜欢胡萝卜，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周梦继续控诉。

　　林渊心想这种事我确实干过不少，但这胡萝卜确实是宝贝你自己喜欢上的，可能是我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最讨厌了……”泪水再次从通红眼睛里滚落，周梦恨恨地抹了一把，“活着的时候讨厌，死了之后更讨厌。”

　　他把林渊推开，将脸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失手杀你是我不对，这条命算我欠你的，你想拿就拿走吧，不要再欺负我了……”

　　“其实我有时也不讨厌你，我好喜欢你，可是你太坏了……”周梦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这么会骗人，是不是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喜欢我乖？可是我不想听话了……”

　　他若是一味地逃离，林渊只会抑制不住心中的暴虐，可他明明已经那样害怕，却只是可怜兮兮地蜷缩着，说着让人心疼的话。

　　林渊一颗心仿佛被他的话与泪水反复撕扯。他想抱抱他，却又怕他不愿意。

　　“宝贝，阿梦……”平日里说尽甜言蜜语的口舌此时竟有些笨拙。

　　他想说宝贝你好不讲道理，明明你不乖的时候太多了，却又不敢。

　　他只好反复表白，干巴巴地重复着什么最爱你，只爱你，我是真心的。

　　周梦沉默了许久，抬头说道：“骗子。”

　　“电视里的渣男都是这么说的。”

　　林渊：……改天把天线掐了。

　　“你想对电视做什么？”周梦幽幽道。

　　“……”林渊有些心虚，“没想做什么。宝贝你饿了吗？”

　　周梦：“我不是猪。”

　　扯来一张纸巾将眼泪擦干净，周梦还是觉得有些难受，慢吞吞走到洗漱间洗脸，权当身后跟着的人是空气。

　　破罐子破摔之后，他的胆子着实大了许多。

　　林渊要是想杀他，他就认了，杀人偿命，林渊要是想……又不是没遭过，反正还挺舒服的，也不亏。

　　周梦一贯爱娇，鲜少这样沉默，林渊眼睛牢牢锁着他，不敢让他离开视线范围，却也不敢离得太近。

　　他就这样跟着，直到周梦看了看表，拉开窗帘。阳光撒满屋子，他如周梦所愿地不见了。

　　周梦踢了一下放着相框的桌子，低声道：“滚吧。”

　　相框摇了一下，没掉，周梦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相框拿起欲扔。

　　盯着两人的笑脸好一会儿，他愤愤地将其倒扣在桌上。

　　阴影中的人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