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缘生》一风须臾

1、暧昧 两人间的距

　　秦挽裳天生一副好嗓子。
　　顾家班的老板顾淮准激动的拉着这个从战地上存活下来的丫头，向整个班子宣布道。几个老戏员只向他递了个“力不从心”的眼神，便去带自个儿徒弟了。秦挽裳一手被紧紧攥着，一手局促的拉了拉自己东破西补的上衣，低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那双蓄着水的眸子。
　　慢慢地，她被带着向前走了一些，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随之萦绕在她的鼻尖，终是按耐不住好奇心，一抬头，就看到一双凤眼慵懒的瞧着自己，这人脸上已上好了旦妆，还未束发，却已有了种端雅清丽感，开口的声音自然也是美的：“怎么，顾老板，这丫头适合学旦？”
　　“适合的。这丫头声音好，还亮，跟个小黄莺似的。”
　　秦挽裳却是没听到这些夸，只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漂亮人儿”。而“漂亮人儿”伸手将她拉了过去，一手又慢慢的别过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左右看了看，秦挽裳瞪大了眼，只感到脸上“腾”地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其实自己那几近乌黑的脸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心里那股好久没有过的羞怯感乍然升起，身体也踉跄退了几步。段修冉皱眉，将面前这个不安分的“小黑子”抓得更紧了些，身体微倾，面无表情的盯着对面的丫头：“来，别动。跟我唱一句。”
　　台上的秦挽裳回了下神，挥袖缓了一下，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刚和段修冉见面的样子了。
　　十年了啊……
　　一曲唱罢，秦挽裳作揖下台，台下也顺势响起轰鸣的掌声。见此，她开心的眯起对儿月牙眼，快步回了后堂。
　　屋内段修冉端坐在那，妆容早已备好，下一场是他的压轴戏。听到声音，他不紧不慢地回了头，手上也不紧不慢的收起了一枚玉佩。秦挽裳好奇的看了一眼，未果，便要汇报自己刚刚得到的掌声，还没开口，段修冉就责备道：“刚刚怎么走神了？”
　　秦挽裳：“……”她自是听出了语气间的批评，可她不敢说在台上想起了什么。天天想着他？这是要让段修冉知道了，她的心思还怎么藏？
　　看她低头不说话，段修冉心又软了，“做门当的，无论哪行，皆需认真，切不可三心二意了。”看段修冉放了语气，秦挽裳惊喜的抬起头，咧嘴笑了。段修冉也微微眯了眯眼，接道：“今儿个表现不错。赶明儿去看顾老板，你也有得儿夸了。”
　　顾淮准五年前在战场上救孩子时，被误当特务，折磨致死，到头来坟也只是个衣冠冢。念及此，秦挽裳抽了抽鼻子，没再笑，只是扯了下嘴角，接道：“师傅快上台吧。”仓促间拉起段修冉，又推着他上了台。“被迫前行”的段修冉无奈摇了摇头，“唰”的展开把折扇，上了前台。秦挽裳见他上了台，使劲深呼吸了几下，把刚刚那股难受劲憋了回去。身体骤然放松后，她赶紧回去，稍稍卸了些面上的妆，眼角还留了点桃红，又匆匆换了件衣服，便探到大堂后面，听起了戏。
　　戏班里的几个小学童打闹着跑了过来，和她一块儿听戏。最终，闲不住的拉了拉她：“姐姐，段师傅他教戏的时候，凶吗？”
　　“不凶，他哪儿凶啊，我师傅连打都没打过我，厉害吧。”秦挽裳有些骄傲地撩了撩自己有些自来卷的长发，一口白牙大大咧咧的露着。
　　“可是，我师傅说……”
　　“我师傅也说……”
　　几个小朋友面面相觑，一齐向秦挽裳嚷道：“您是整个戏班被打得最多的啊！”声音有些大了，引得周围的观众都往这看了眼，秦挽裳甚至能感受到远处段修冉传来的怒意了。她赶忙向周围道了歉，又拉起了那些熊孩子，慌忙跑了。
　　不过，这一眼，倒是让她想起了些琐事。
　　“啪！”一把戒尺脆生生的拍在秦挽裳还有些泛青的胳膊上。
　　“不许缩！昨日我教的动作怎么全忘完了！重练！练不好不许吃饭！”
　　小秦挽裳无助的“吭”了一声，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明白了，明明刚来戏班的时候，师父对她那么好，什么都帮她买，还帮她搽药，才一个星期，怎么就都变了！
　　她气愤地撅起了嘴，这个臭师傅，仗着比自己大十岁，欺负人！
　　当年，十九岁的段修冉已经是苏州城极有名的旦角儿了，功力虽不及现在，也是能够带徒弟的，这带的第一个也是个唯一一个，就是秦挽裳。
　　晚饭时，秦挽裳咬着筷子，看着桌上有道白菜豆腐，就想起当年被罚时只吃过这道菜时的痛苦来，又突然想起刚拜段修冉为师时他给她她烧的那顿红烧肉来，便顺口问了句：“哎，师傅，还记得我第一次唱戏时你讲了什么嘛？”
　　段修冉抬眼，眼前活跃的姑娘和十年前从那个战场上回来的“黑丫头”已经重合不到一起了，唯一一样的可能就是那双灵动的双眸了。
　　段修冉回忆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你确定想知道？”
　　“嗯。”秦挽裳目不转睛得看着对面人好看的眉眼，认真道。
　　“你那句话唱的，跑调了。我当年，估计只说了‘难听’二字。”
　　秦挽裳明知如此，还是打趣道：“怎么会？你肯定是骗我的。来来来，我给你重唱一遍。”她把筷子一搁，张嘴就来：“咦～～呀～～段老板～你这白菜豆腐～专是压榨～可怜我这小儿女～……”毫无长进，就像十年前一样。
　　段修冉听了好半天，敢情这是骂他呢？他哭笑不得的也把筷子一搁，装出一副严肃样：“秦挽裳，瞎唱个什么玩意儿！”又起身寻了把戒尺，装模作样要打她。
　　“师父！我错了！”
　　“吃饭！不打了！好不好！师父！”
　　“这不文雅！救命！段师傅杀人啦！”
　　高烛暖光，倒映这二人高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