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切实际的哀艳》自己如我

5、四

　　四
　　深夜写完稿子，截了两张桔猫的照片发给乔羽，她很喜欢那两只猫，说以后开店时也要养上一只。
　　她可能已经睡下了，想着明天一早醒来她便能看到猫有趣的照片应该会心情不错。
　　刚放下手机，乔羽便打来了电话。
　　我接通后轻松地笑着问她怎么还没有睡，电话那端沉默着，我开始有些担忧，不断地询问，渐渐地传来了她小声的啜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到嚎啕大哭。
　　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知道她现在还在外面，我害怕极了，借了室友的电动车出去找她，一路不断细心安慰着她，尽力安抚她，大概弄清了她的位置。
　　我找到她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畏缩着坐在公交站牌的椅子上，风吹得她浑身颤抖。
　　她穿着单薄的裙子，光着的脚上满是污渍，她已经安静下来了，一直坐在那里等着我。
　　我不知在我发照片之前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了。
　　我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浑身酒气，有些羞涩的低下头，说和同事聚会喝了些酒，独自回家，走在路上高跟鞋断了，她便光脚走了好久，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就蹲在路边哭了起来，哭累了就继续走，到了站牌时公交车也没了，看到我发的照片本想打电话和我聊聊天，可一听到我的声音不知什么就哭了。
　　我脱了外套为她披上，夏末初秋的夜风很凉，吹动着她的白纱裙，我专心地骑车，不让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靠在我的背上，双手环着我没来由的说，还记得你家的那颗枣树吗？不知道现在枣子熟了没，我有些想吃了。
　　我一只手扶着车子，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温柔地回答，明天我就带你回去，我们还一起，你爬上树敲枣子，我在下面捡，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你再爬不上树了。
　　她轻声笑了笑，低声道，爬得了！爬得了！
　　我应声跟着笑出声，可泪水却再也忍不住了。
　　我知道，无论我们多么渴望童年的时光，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乔羽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她的脆弱。
　　她一向开朗乐观，坚韧独立，想来那一刻她是真的一个人承受不住了。
　　我没有怀疑她的话，完全相信她，一如既往，相信她是真的和同事去喝酒了，那时表现出的脆弱只是一时的感怀。
　　她向来爱笑我敏感，可我在她的心里永远是个单纯的孩子，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孩子，可我知道她与这个城市数以万计努力拼搏的年轻人一样，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是难以想象的艰辛。
　　我送她回到了住处，她强撑着洗了澡，疲惫地睡去。
　　我担心她，没有离开，很长时间之后，我们又躺在了一张床上了，没有拥抱，不敢靠得太近，我们都太寂寞了，不敢让自己的寂寞伤了彼此。
　　我如幼时看月亮那样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害怕她会消失，又仿佛下一刻她真的会消失不见。
　　黎明时分她发了高烧，我不断为她替换毛巾降温，让她的室友帮忙请假。
　　从室友的口中得知最近老板总是找她去陪酒，她是财务部的，本不该有她的，不过财务主管下个月会离开，老板有意让她接替，工资至少翻一倍，再加上丰厚的年终奖和分红，是个极其诱人的数字。
　　我没有多问，安心地照顾她，直至下午她才醒来。
　　我向她说明了室友帮她请假的事，让她不用担心。
　　她哀伤地垂目，声音嘶哑的说，她想辞职。
　　我没有太惊讶，意料之中。
　　她说，我想开一家咖啡馆，这些年的积蓄开大的不行，小的还是可以的。
　　好，我陪你一起！

　　我喂她喝了粥，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梦魇中的声音一遍一遍刺痛着我的心口。
　　“不要······不要······放开我······叶梓快来就我······叶梓救我······”
　　后来，她因醉酒闹事影响了合同被老板辞退了。
　　她仍是纯洁的，完美无瑕的。

　　我陪着她找了店面，一个关门的蛋糕店，面积不大，但也不小，足够她实现所有的想象，最重要的是，它的后面有个露台，完全符合了乔羽的理想。
　　我们开始一同设计装修，买设备，忙碌且快乐，仿佛浑身充满了力气。
　　咖啡馆开业前，乔羽想亲自去咖啡豆的原产地挑选咖啡。
　　我有些担心，她坚持，便去了。
　　可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回国的飞机发生了空难，飞机上几百人无一生还。
　　乔羽的父母接到通知前去认领尸体，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咖啡馆照约定的时间开业，只是咖啡架上少了蓝山。
　　她说过牙买加的蓝山最好，一定要亲自去挑选。
　　我从未正视过她的离去，仿佛她仍外出未归，或许明天她就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兴致勃勃的煮各种咖啡，让我猜测它们的产地和烹煮方法，我仍旧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并不喜欢喝咖啡，就像我从不怕蛇一样，乔羽都不知道，或许她走得太快了，飞的太远了，我再也追不上了。

　　我用写作的钱来养活着咖啡馆，虽然辛苦，但我一直坚持，想着守不住她，守着她的梦想也是好的。

　　今年，我回了老家，那里早已破败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只是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依旧枝叶繁茂。
　　我拿起竹竿打了些枣子下来，捡起来擦了擦放在嘴里，清脆香甜。

　　童年里我们最欢乐的事就是爬上树打枣子吃，可是现在乔羽离开了，枣树也无人问津了。

　　乔羽，我很后悔没有带你来再打一次枣子，我更后悔那夜没有抱住你，让你直到离去都不知道有个人偷偷的爱了你24年，她紧紧地追随着你，不知疲惫，永不停歇。

　　或许你知道，或许，你都知道！
　　不切实际的哀艳
　　被遗忘的旧时光
　　2018.12.13----2018.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