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恋》mat季节

4、记忆 如果说

　　如果说上一次我是满心内疚的话，那么这次我只剩下悲哀。我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贤淑说希望我能嚎啕大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和伤痛一起哭出来，可我竟然不知道我还能为了什么去哭，半死的身体？还是死掉的心。我想知道剑秋究竟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尽管他从我身上拿走了我迄今为止最为深刻的爱，和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但我坚信他一定留了些什么给我，于是我去了束河。只身走遍了他曾与我牵手走过的每个地方，去那里细细回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
　　站在束河的大石桥上，看着近乎干涸的河流，河床上洁白光滑的石头在太阳的映射下泛着凛冽的光，刺得的我眼睛生疼。不明白当初看见这风景怎会激动的拉着剑秋发誓一生一世！现在看来它只不过是个大水沟，或许枯水期的河流无论在夏季如何奔腾，到了这个时候始终逃不过断流的命运，就像我的感情，汹涌的来悄无声息的流逝。一对情侣请我给他们合影，镜头前二人笑面如花，相互依偎。我想，也许我们也曾这么依偎过，但却发现我们竟然没有任何的一张照片。这样也好，至少在我决定埋藏的东西里可以省去一件。交还相机时听见女人柔情蜜意的说“我们老了就住到这里吧，然后幸福的拥抱着死去”我微笑，这句话很耳熟。
　　火塘边，年轻的流浪歌手低声的吟唱着伤感的歌，给所有旅人的歌“且行且珍惜”，我随着歌声悄悄落泪。记得有人说过：当眼泪忍不住要流出来的时候，千万别眨眼，你会看到世界由清晰到模糊的全过程。心，在眼泪落下那一刻变得明晰。也许，很久，我们都不会哭了，无论受伤或者心痛，就这么冷眼看着，或者在嬉笑打闹中，隐没了。始终，眼泪伴着时间，不会融化，一切将终成为一张风干的标本……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外国老妇人温柔的替我擦干眼泪，爱怜的让我靠在她怀里，在这样的时候这举动让我觉得已经是全部。我的眼泪更加放肆了，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居然是可以源源不断的。我们并没有语言交流，她就这么一直让我靠着，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如同我的奶奶一样。夜深时，她拉我走出了火塘，坐在稻草人旁用熟练的中国话跟我说“哭过了，就要振作起来。眼泪洗净的是过去的尘埃，但未来我们是不能用眼泪来建立的。”说完，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我想和她一起回去，她示意我坐在原地等她。黑夜中束河阴凉静寂，没有大研古城的繁华热闹，我意外的收获了满天的繁星，看着星空我在想我是否应该放下。凉风习过，我忽然发觉原来冬天早已来临。双手环抱着自己，如今只能自己取暖。这时一张大披肩将我包围了起来！我回头，见那老妇人正用披肩温暖着我，然后又抬了两杯热巧克力过来，递给我一杯。她给我看了一张纸，确切的说应该是张便签，上面用隽永的书法写着： 《我坐在琵琶河畔，哭泣》——“我坐在琵琶河畔，哭泣。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尸或鸟羽，都化成了石头，累积成河床。假如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那么，我的痛苦和渴望就能了结，而我，终能将一切遗忘……”我不解的看着她。
　　她告诉我她三十年前来到中国，在她最美丽的年龄遇见了一位中国的小伙子，他精通唐诗宋词等中国古典文学，写得一手俊秀的钢笔字，而且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他教她说中文，教他理解古诗中的韵味。她深深被中国诗词的意境所吸引，更主要的是被他所吸引。在中国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她回到了她来的地方，从此人海茫茫。丽江大地震那年她随国际救援队来到这里，竟然在废墟中又见到他。此时两人都已青春不再，他也有了家，这次是随救援队到这里赈灾。他对她礼貌的微笑，握手。他送了一段《我坐在琵琶河畔，哭泣》给她，然后离开。她保存着这段话，相信他会回来，就此定居下来，等待，成为了她以后的所有生活重心。我问她难道不想念家人，丈夫或孩子。她看着满天繁星说：
　　“从遇见他，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所以一直没结婚。再次见到他我更加坚信这一点，他还是那么吸引我。我也知道他也想念着我，但他很困惑。他有了家，必须对家庭负责，他不能丢下一切选择我。我是知道的，所以他送了这段话给我。为此我也留了下来，等他回来。”
　　我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老人，一个女人能有多久的青春可以付诸岁月用于等候一段不可预见的将来，而她却用尽一生。在她面前我的伤痛显得那么不堪，虽然她没有惊世骇俗的壮举，但我仍是愿意用“伟大女性”一词来形容她。再想想我与剑秋，他使我改变，让我成长，起码在下一次遇见时我知道了应该怎样去爱。一夜，我腿去身上着了二十年的稚衣，或者说我一夜长大。很多时间，过去是无法想念的。遗失了泛黄的照片，遗失了曾今保存了很多的东西，遗失了枯萎的记忆，伸出手抓不到任何东西。也许，总有些东西会留在生命的最底处，深深浅浅的痕迹，当心轻轻拂过，亦不会感到疼痛，只有一份麻木……
　　在束河的最后一晚，我终于知道他留下了什么，原来放下只需要一夜，放不下耗费一生。我翻出初次与他来这写下的东西，撕成碎片随水而逝，就让这些碎片伴着流水将一切洗净，我也从此把记忆深锁，决定默默的等待着他。
　　再见剑秋的时候，我已经能微笑，不再凄冽。我微笑的问好，微笑的点头，微笑着告别。他不知道，哭，并不代表我屈服。退一步，并不代表我认输。放手，并不表示我放弃。正如我微笑，并不意味着我快乐！今天已经不能再要求“两个人，尽一生”，只有等待，只能等待。剑秋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个性倔强，生性暴躁。他何尝不也是个孩子，一份爱，分两边，难以抉择。我决心不再纠缠，给我们多些时间让彼此成长，或许等到风景都看透，他便会陪我一起看细水长流。收拾行装，离开旧地，前往的地点剑秋不知道，说的很简单“我走了……”从此海角天涯。
　　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剑秋我的语言就会变得很凄凉，大概“痛并快乐着”是形容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最好的形容词。我曾誓与他走遍天涯吃遍海角，但最后我还是一个人走了曾许愿共同的路。
　　富良野山花浪漫，紫色的薰衣草埔天盖地的袭来，浓密的花香将一切的感官全部占据。我写下纸条埋于花田：薰衣草的紫在山间地头四溢的泛滥着，你举着身着白纱的我在花田中飞舞，这一刻我沉醉了，就在你的怀中。
　　泰姬陵庄重华丽，整座白色的宫殿纯洁耀眼，镶嵌各色宝石如同白昼中的彩色繁星。年迈的国王在被叛变的儿子关押之前许下唯一的愿望“把我关在东方，给我一扇窗，让我能每天看着你母亲。”他本想在纯白的泰姬陵对面再建一座纯黑的给自己的陵墓，但儿子的叛变终止了建造，只留下洁白的泰姬陵。我拿出纸笔写下只字片语随泰姬陵的流水远去：国王的爱妃早逝，国王伤痛欲绝，巨资建造绝世陵墓用以纪念。我站在光洁的石阶前诚心许愿，绝不让你体味孤单。
　　马尔代夫，碧水长空。透明的海水中成群的可爱小鱼在脚下游过，银白的沙滩串串足迹。沿着别人留下的脚印我一直走下去，记得这里是我们理想的结婚胜地，蜜月中的你我整天泡在海里，躺在沙滩上把彼此掩埋细沙里，放纵的享受美食，躺在宽阔的大床上拍着油肚幸福的相拥而眠。坐在别人的足迹前我给你留下永远无法收到的瓶中信：马尔代夫真的很美，远远胜过你我的想象，我终于嫁给了你就在昨天的梦里。
　　埃及，满目金黄。香料云集，可我始终能闻到你留在我记忆里的味道，对于味道的记忆是否能像金字塔般屹立？金字塔下我说：陪你走的路很有限，我想陪着你一路走下去，原来埃及的夜空也很美，繁星点点，我愿和你在此化为尘埃。
　　最后，我回到了束河。我想过过他曾经的生活，尝试天不亮时在冰凉的水中洗头，在晴朗的阳光下喝着功夫茶发呆一整天，跟着旅行者徒步森林，触摸百年老树上一指还深的苔藓，跟旅人讲述我告诉我的一切。每天从大石桥上路过时我都会向后看，或许有一天剑秋会出现在桥的那头，像过去一样微笑着向我伸开双臂“老婆宝贝，过来抱抱”。
　　在束河的日子是优美的，没有烦恼，甚至没有多余的语言，时时刻刻都那么安静，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和憧憬。贤淑来这找到我，她要带我走，她对我说
　　“你要颓废你的家人和朋友给了你一年的时间让你颓废，你要痛苦，一年已经痛苦的差不多了。每天在这里想剑秋是不会回来的，你该尝试过新的生活。跟我走，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我不想离开”。
　　贤淑一把抓起我，“你给我听着，那男人已经是历史，即使你耗尽一生守在这里也不能改变什么”。贤淑拉着我逛遍束河每个角落，我们跑得筋疲力尽，坐到石桥贤淑一边喘气一边说“林芯，我以为你想开了，你告诉我你想开了。所有关心你的人都在等你回去，回到正常的生活，像天使一样快乐。剑秋放弃了你，别人没有，况且你应该明白真的爱他就应该为他的幸福而开心，然后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不想解释，我只不过是喜欢这里，或者说喜欢在这里凭吊我死去的爱情。
　　日落，我和贤淑到酒吧里喝下许多酒，这次她没阻止我，终于两个都醉的不省人事。贤淑睡的像昏了过去，我在胃部剧烈的抽痛下醒了过来。也许她说得对，爱他就该为他的快乐而感到幸福，我起来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留下给剑秋的最后一次想念：束河于你于我都有太多的记忆，而我的都是你给的，你告诉我那个硕大的稻草人等待的是她未归的爱人，我本想陪着它一起等待我们未归的爱人。但我现在必须走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稻草人手里有我的留言，不要差异，我仍在等你即使是不可预见的未来。贤淑醒来时发现我已整理好一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着我的头轻轻的拍了拍，然后带我离开。在出城的那瞬间我发誓要忘记。
　　之后，在一家旅游娱乐杂志混着饭吃。尝试一切事物，酒量也由原来的一口倒上升了不少，时间过得很快真的是转瞬即逝，五年里我没再恋爱，也不谈过往，甚至回避一切有关丽江束河的话题的，但我仍然会偶尔想起他。那里成了我的未亡冢，或许到死的那天我会回去。谁知天意弄人，老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丽江生活过半年多，就执意要我和这里最白痴的王子建搭档写旅游专题。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