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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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婧说完她想说的话之后，仿佛一吐长年来的积郁，身心陡然轻松。她随手招呼白浩然跟上，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徒留下韦见陆，被二十多年前的真相砸得头晕眼花。
但他已无力去关注老师是否未给予当初的他们公平对待，而是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
“我亲爱的女儿，我把所有的梦都寄托在你的身上，把所有的爱都给予你，希望你能带着我的希望，离开这里，飞向更邈远的高空。”
“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村子里混乱已极，人们四散溃逃，都尽量想远离山体，唯有韦见陆，恍恍惚惚中，他一步一个脚印，逐渐迈入后山。
等他清醒过来后，竟发现自己站在素青墓前。
素青的墓仅是个小小的坟堆，毕竟村里没有能力给谁修一个如同山外般宏伟肃穆的墓室。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简单标注了素青的名字，还是韦见陆当年刻上去的字。他已记不清当时刻这几个字时，究竟是解脱更多一些，还是难过更多一些。放到现在来看，可能更多是迷茫。
素青死后，他无法下山，还要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这个对他虎视眈眈的村子里，他无计可施，他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要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可他依然坚强地活到了现在，但今天，亲爱的小女儿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听得不是很懂，女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终于发现，和女儿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壕沟。他的希冀与梦想，女儿毫不在意，甚至将之踩于脚下。
而女儿说的那些话，他也不太能理解。
山外不好吗，在他前二十年的记忆里，他的人生丰美富饶，他不懂山外怎么就不好了呢。
他蓦然省起曾在学校短暂交往过的女友，那姑娘的面貌于遥远的时空中含混不清，他只能模糊想起，对方曾跟他说，“你不懂，你所拥有的起点，可能是别人奋斗一生都到达不了的终点……”
容颜已如缥缈的山水，她说出的话却陡然清晰起来，与女儿曾说过的话蓦的重叠。
“爸爸，你知道校园里，同你擦肩而过的女孩，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和你行走在同一所校园吗？”
女儿的身后，似乎出现了一个个影子，她们同样有着求知若渴的目光，却没有生而为第一性的幸运。
有人生来便是娇子，有人生来只能成为牛马，还有的人，处于胚胎筛选的最底层，她们无缘见识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独属于她们的世界，她们不再是第二性，她们可以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并不会受到任何莫名其妙的指摘。（给下一本埋点伏笔）
而韦见陆就要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如今村里的惨况，是他在村中二十年未曾见过的。他直觉也许这个罪恶的山村就要在今日覆灭。
但这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女儿并不认可他的努力，他二十年的付出只是个笑话。
好像在这个山村里，他唯一拥有的，只有这个坟堆，这块木牌。
这个曾经伤他最深的人，却是这里唯一需要他，唯一最爱他的人。
大地再次震动，山上的石头滚来滚去，目之所及皆是飞沙走石，韦见陆却对这个场景视而不见。
突然，一块堪比三辆卡车般体量的巨石，从山上飞速翻滚而下，目睹此场面的人都发出震天般的嘶吼。
村里坚守千年，仿若妖孽般存在的古银杏树，被巨石正正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古树的躯干簌簌地流下如鲜血一般红得刺眼的树汁，朝天生长的枝桠无力地震颤着，它不甘于天命，却也臣服于天命。在所有人惊恐的大叫声中，守护娲神村千年的古树拦腰斩断。
韦见陆只觉得他眼前的山景似乎变得更清晰了。那些原本云遮雾绕，层峦叠嶂，绵延无尽的山体和树林，就在古树折断的瞬间，都消失不见。
先时，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等他起身至崖边查看时，他看到山下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其实这座山本就不算太高，二十年前登山时，便能从山顶附近看到山下村镇的袅袅炊烟。
但失陷的二十年，韦见陆好像从未想过，为什么从娲神村往外望，永远是绿影幢幢，一排排的树木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身在其中，总也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想起素青曾说过的阵图，其实阵图并不重要，真正的阵眼就是那颗千年古银杏树。
银杏树倒了，阵法便破了，曾经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下山的路，也变得清晰可见。
二十年来，他从未像这一刻般，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甚至回望向素青的坟堆，问道：“素青，是你终于打算，放我走了吗？”
“素青”无言，大山亦沉默。
韦见陆想，他终于可以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他可以用接下来的岁月慢慢同女儿们沟通，让她们理解自己为她们灌注一切的心。
然而大雨再次落下，他身后的山体在大雨的冲刷下萎靡不堪，倾颓的土石泥块仿佛一只无情的大手，横亘在所有美好的希望之前。
山体再次滑坡，掩埋了素青的坟堆和木牌，同时埋葬了一个人刚升起的对未来的全部希冀。
最后的最后，韦见陆冥冥之中又听到那个熟悉又恐怖的声音，她说起在她弥留之时说过千万遍的话：
“ 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走……”
“永远留到我身边，永远留到我身边……”
就像韦见陆曾经的同学，评价他的话，韦见陆这个人，他好像从来都学不乖，从来都对人抱有善意，总是失于天真。
可是天真为何是天真者的过错，而危害他人的人却鲜有人声讨……
山上发生的一切，青婧等人暂时无法得知。青姝和任莎仙甫一发现同青婧失散，都找了过来。还好青姝了解妹妹，猜到她可能回家取东西。
双方在村道上相遇。
青婧见到姐姐和好友，也放下一颗心，果断道：“去溶洞！”
现在村中一片混乱，山上飞沙走石，大雨虽然暂缓，却无人知，雨水会在何时再次侵袭。洪水迫在眼睫。
青婧本不指望村里人能堆沙驻堤，村长一死，村里人成了一盘散沙，谁也无力回天。
只有回到溶洞，那个传说中庇佑了她们的先祖，让她们能寻找到新的家园的溶洞，才是她们永恒的归宿。
她们将再次出发，在溶洞中艰苦探索，就像一颗随风漂泊的小草，寻找新的扎根立足的土地。
青婧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同行人，任莎仙和白浩然都无法理解，虽然白浩然还未踏足过娲神村的溶洞，但他印象里未开发的溶洞，都是深幽可怖的地方，缺少大多数生物生存的资源，她们要如何在溶洞中寻觅下一个出口，要寻觅多久……白浩然非常害怕，他乞求青婧放自己离开，他不想跟随她们去溶洞。
而任莎仙也不赞同青婧的想法，她不明白都到这一步了，她们为什么还不肯下山求助。
只有青姝向妹妹投去赞许的目光。她相信村里的传说，相信娲神的护佑，会让一颗小草，找到能够扎根的土地，再次生长为参天大树。
不知不觉间，大雨再次哗哗落下，她们未干多久的衣服，又一次湿透。
青婧喊道：“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只能先去溶洞躲躲，村里已经不安全了。”
仿佛在迎合她的说法，远处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一时间，村中呼喊声，哭声再次大作，旋即被雨声和另一种更恐怖的声音盖过。
任莎仙的眼帘里只剩下青婧惊恐发白的面色：“洪水来了！”
任莎仙只记得自己拼命往高处逃去，不辨方向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踩，等她好不容易爬上一座半塌的屋顶，勉力站稳脚跟时，回首望去，身后已是一片水乡泽国。
娲神村毁了！
任莎仙脑海中滚过这一句话。
不知道是否出于学习的惯性，眼看着一座极具民俗考察价值的古村落被天灾毁灭，她并没有几分可以就此逃出生天的快活，只感到亘古的遗憾。
甚至生出，这个世界还会有第二个独属于女性的家园吗？这样的想法。
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努力呼喊青婧，青姝，白老师的名字，然而并没有回音。
她想自己这样笨拙的人，都能活下来，她们不可能有事，于是暂时放下担忧，却不知道下一刻自己能做什么。
难道就这样困守愁城，等着饿死在这里吗？
幸好，很快，村里幸存的人们，划着简易搭建的木筏，缓慢地靠近每个可能有人等待的屋顶，呼唤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期待她们的回音。
任莎仙搭上村人自制的木筏，她同大多数村人都不熟悉，但此时的村民们褪去日常排外的戾气，对待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姐妹，显得格外爱惜。
她想，娲神村深居内陆，平时依傍的只有一条小河，过去也没见过村人在河上划船，又怎么会突然变出一叶轻舟。
问过才知道，娲神村近期屡降大雨，青婧担心河水泛滥，提前教导村人们扎木筏，传授她们洪水中救人的常识。也有派人去看守后山，就是担心山体滑坡，但可惜，守山的人，似乎没有及时报告山体状况。
任莎仙心道，所以山外的知识也不是全然无用。又想到，守山的人不就是桃夭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当守村的千年银杏树被巨石砸断时，木筏已划出去很远，她们只能遥遥相望，那棵庇护娲神村，俨然是村中象征的巨树被拦腰折断。而此时的她们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事都做不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浮现出真正的绝望，银杏树一断，她们的村子真的完了。
然而此时她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去挽救村中的象征。只能都默默低下头来，掩藏心中的惊涛骇浪，划船的拼命使劲，对抗洪流中真正冲击她们的一波波浪潮。
木筏上静默良久，直到寻到下一位幸存者。
潘人杰躲在一棵大树上已有半日，又饥又渴，衣服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浇灌，不再有遮身作用，远远望去，仿佛一头大白猪骑在树上，倒也扎眼，被视力好的村人发现。
这几天小桃都不太着家，临走前只叮嘱他不要乱跑。他看到村中大雨不断，也知道此时村里危险，索性老实在小桃家躲着。洪水快来时，他就躲在高处，远远望见洪流滚滚，吓得他屁滚尿流地往树上爬。可惜爬树技艺不精，用尽浑身力气也只能爬上一根树梢，再高他看着眼晕，也没力气继续爬了。
这半日，他眼见着洪水越涨越高，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脸上流个不停的水流又多出泪水淋漓。
直到村人们划船至树前，他眼前一片模糊，并未看清。恍惚中猛然听见熟悉的笑声，任莎仙边笑边道：“没想到你这么狼狈都还活着。你不想下来吗？”
他连忙抹掉脸上的水，看到仿佛救星一般的木筏，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泣道：“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村人们此刻倒能做到一视同仁，并未打算放着这个外来的男人不管。她们小心翼翼地帮助潘人杰滑下树干，任莎仙则在一旁默默观看。
潘人杰此时忽有些心虚，想起之前被任莎仙抓包偷拍的事，遂颤颤地问道：“你……确定要救我，你不介意了？”
任莎仙本是一心救人，她虽然恶心潘人杰的行为，觉得他罪该万死，但私心里并不赞同私刑，便说：“我可没想要放过你。等回到学校，我会把你的手机上交老师并报警。你等着法律的制裁吧。”
潘人杰面色一沉，先前得救的狂喜似乎全被任莎仙的坚定态度冲散。上船后，他默默地躲在筏中一隅，并不敢同任何人搭话。
任莎仙也未再多留意他。
木筏逼仄，不能再承载更多人的重量。此时大雨渐歇，水流趋于平缓，村人们划到一处山坡，让任莎仙和潘人杰先下木筏，暂时在山上躲躲，她们还得再去村中转转，寻找更多幸存者。
村人走后，任莎仙招呼潘人杰往山上去，没提防潘人杰趁她不注意，竟一把将她推落水中，然后转身跑远。
任莎仙水性不佳，同时万万没想到，刚救的同学竟还恩将仇报，她在水中只扑腾了一小会儿便没了力气，直直坠入深处。
透过水面，她望见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空中飘浮着薄薄的云朵，连接着山与山的彼端，竟是难得的好风景。窒息前的几秒她想起家中等待她归来的父母，她只能默默地在心中说对不起。
一双有力的手臂举起她浮出水面。她咳出口鼻中的水，借助救她之人的力量，攀住身旁水中露出的檐角，总算能缓一口气。
而举着她的人却已失力，松开她的身体后便向水底沉落。
任莎仙连忙抓住那人，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救她的人竟是桃夭。
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任莎仙呼唤他的名字，眼含热泪地紧紧攥住桃夭的手，求他再坚持坚持，千万不要放弃。
幸好此处山坡不止有她们这一波人，听到动静的其他村人赶至河边，齐心协力将她们两人都救上河岸。
任莎仙惊魂甫定，仍紧攥着桃夭的手，忘记放开。桃夭紧闭双目，双手下垂，仿似人事不知。
救她们的村民里，此时有一人，如分花拂柳般，拨开众人，行至两人跟前道：“咋个把个人整得楞个惨哦。”
听到这低哑似曾相识的声音，任莎仙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居住在村外树林的青妹。村中遭灾，想来紧邻的树林也难以幸免。
青妹终究是不顾禁令，再次回到村中，可惜如今的村子已面临末路。
其他村人似乎对青妹隐有畏惧，见她发话，其他人都后退半步，让出她的位置。
青妹疑问道：“我喊村头人把还活到起的都送到这哈来，你咋又落到水头切了喃？”
任莎仙紧抿下唇，她深恨潘人杰人品的低劣，有心将他的所作所为告知村人，但也知，他或许没逃多远，若是村人知道他还想害人，恐怕他小命难保。
任莎仙思虑再三，始终难以下定决心，将潘人杰推她下水的事告诉村人。
她素性善良，从未做过恶，即使始终抵触潘人杰其人其事，却难以开口将他置之死地。
幸而青妹善解人意，见她难以启齿，便不再继续追问，只道先救醒桃夭。
经过一番救治，桃夭悠悠醒转。
此时青妹已让其他村人散开去做别的事，这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桃夭醒后却不如往日般活跃，反而眼神空洞，定定地注视前方。
“你怎么了？”任莎仙拉着他的手不停摇晃，想要将他的魂灵唤醒。
青妹见此情状，也离开留她们二人独处。
任莎仙环顾四周，的确再无旁人，说：“这里只有我们俩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桃夭忽然泪如泉涌，握紧任莎仙的手哽咽道：“叮叮猫死咾，他被水淹死咾，你晓不晓得！”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