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蘑菇山种樱桃啦

68、进展

　　长假结束，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焦头烂额的工作。每逢佳节倍死人，何洛刚刚回到工作岗位，就被文山会海吞没，险些累死在殡仪馆第一线。

　　晚上夜不成寐，白天晕头转向的他，成日里浑浑噩噩，魂不守舍，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殡仪馆各处。

　　这日，馆里又推进来一位年轻女尸，长得貌美如花，年纪轻轻就被夺去生命，实在令人惋惜。何洛纯属好奇，想要凑近一些去看，不料身体不受控制，歪在一边，手掌顺势贴上那位女尸，一瞬间便进入到了她死前最后一段记忆当中。

　　旁人看来，不过三五秒钟怔愣时间，但是对于何洛来说，他却已经在另外一个时空遭遇了非人的折磨。短短一瞬，他的冷汗遍布全身。

　　“何洛，你怎么了？”同事瞧见他额前渗出的汗珠，关切地问。

　　何洛仍在愣神，思绪被困于刚刚经历过的苦痛遭遇，无法自拔，良久，他呆呆地抬起头来，回了那人一句：“我没事儿。”

　　“我看你不像没事儿的样子，最近确实太忙了，已经病倒好几个了，咱们屋里本来人手就不够用，你要是再倒下，可真没人干活了。”同事一边说着，一边引导何洛进屋休息，剩下的工作，暂时由他一个人来完成。

　　何洛双腿发软，就算同事不说，他也没法继续工作了。这个女人，不是自然死亡，她是被鬼所害。何洛见过盛沐阳收人时候的样子，说是因为生死簿的关系，有些人命，不得不由他亲自动手。可是这回，何洛分明看见的不是盛沐阳，而是另外一位不知名的阴差。

　　那人长得酷似盛沐阳本来的模样，一袭白衣裹身，但他周遭散发出的黑暗气息，却和盛沐阳迥乎不同。何洛不禁开始怀疑，难不成那才是冥府阴差该有的样子？一直以来，盛沐阳都在用某种特殊的方式给他自己打马赛克吗？

　　狰狞的脸，灰白的眸，鲜红的舌，嘴角流淌着粘稠的血，用怪物来形容那个阴差都不为过。何洛很难想象不经马赛克处理的盛沐阳，本来也是那副尊容。

　　他打了一个冷颤，正要进屋休息，抬头就见盛沐阳立在他的身后，吓得他一激灵，魂魄骤然离体。

　　“我的妈，你要吓死我啊……”

　　盛沐阳用手去探何洛的头：“你病了？”

　　何洛无奈道：“没有，就是最近太累了，累傻掉了。”

　　“别胡乱栽赃陷害，你的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傻。”

　　“你是不是一天不呲我，浑身难受？”

　　“你要听和谐的假话，还是难听的真话。”

　　何洛白他一眼：“我哪个都不想听。”

　　进屋休息，不理那个姓盛的混球膏药。何洛一屁股栽进板凳深处，向后仰躺，尽可能把脖子舒展开来，想着刚才从女尸身上看见的那一幕，思忖，是否应该告诉盛沐阳。

　　但他又想，冥府派了另外一位阴差过来帮忙，这是分担盛沐阳工作量的好事。这么一来，他就能抽出更多时间来陪自己。再说，盛沐阳神通广大，这点小事，他能不知道吗？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何洛沉进沙发深处，想了想，没有说。

　　夜里，何洛辗转反侧，梦境深处仿佛有只巨大的手，狠狠拖拽住他的身体，不肯让他从噩梦中醒来。他又看见那位不知名的阴差，从虚空中缓缓向他走来，手里拿着他分外熟悉的铁锁链，一圈一圈套在他的手上，继而，将他拖向地府。

　　黑暗吞噬掉他的视线，光明再也无法看见，那一潭死水般的冥府深处，是滔天火海在等待着他。他听见哭嚎，惨叫，来自于备受折磨的鬼，他们的叫声仿佛能穿破云霄，尖锐得像是十二月寒风制成的刀。

　　“啊！”

　　何洛猛然从噩梦中醒来，额前坠落豆大的汗珠。同他睡在一处的盛沐阳即刻起身，霍地抓住何洛的手：“何洛。”

　　何洛惊魂未定，身上仍旧残存着被火吞噬的痛，他忍不住颤栗，悄无声息地靠进盛沐阳怀里：“放羊，我做噩梦了……”

　　盛沐阳将他揽住，自上而下缓缓抚摸他的头毛：“没事儿，梦都是假的。”

　　何洛颤抖着说：“可那个梦好真实。”

　　盛沐阳有种不详的预感：“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好大的火，烧成一片，有很多鬼，他们的叫声好吓人。”何洛不敢仔细回想，只是凭着一点记忆碎片，勉强说出了他的梦境。

　　可那画面对于盛沐阳来说，实在太熟悉不过，就是在那场火海里面，他没能救下何洛的前身，彼岸。

　　“可能是你白天看多了死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用怕，我陪着你，安心睡吧。”盛沐阳在何洛额前轻吻，拖着他的头睡下。

　　可是这次，何洛没法安心睡下，他十分笃定，梦里那些场景，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放羊，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直觉告诉他，盛沐阳草草找了借口推脱，其实是想掩盖事实真相。

　　盛沐阳僵住身体，被敏锐的何洛觉察到了。他继续逼问盛沐阳：“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盛沐阳抽回他搂住何洛肩膀的手，于今之计，他必须尽可能减少两人之间的身体接触，才有可能将这个慌圆下去：“我没有……”

　　“你别扯了。”何洛同他相处多日，他是什么性子，他有什么动作，何洛一清二楚。这个节骨眼上，盛沐阳还想瞒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不是我们上一世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还在冥府的时候，有火，有鬼，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快点告诉我啊。”

　　何洛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忍不住去拽盛沐阳的衣服领子，后者轻快地躲闪开来，反手对着何洛的后颈就是一掌。

　　何洛即刻昏迷过去，不省人事，盛沐阳由此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得以舒缓。

　　黑暗中，他独自一人清醒着，坐在床畔，回头看向昏睡不醒的何洛，心中有百般忏悔之情，无处诉说。如果要问他后不后悔，他很后悔，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从他一开始走错路的时候，整盘棋就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盛沐阳沉下目光，于夜的庇护下，缓缓叹了口气。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素裳来电。盛沐阳绷起神经，一把拿起电话，消失不见。

　　红莲一事，有所进展。素裳约了盛沐阳，在冥府见面。

　　“事前，我已经将红莲一事禀报无常，他加派了不少人手在黄泉市搜寻红莲的下落。可这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盛沐阳细细思忖，冥府阴差，也是鬼魂，但凡有鬼活动过的地方，都会或多或少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为何红莲仍旧滞留在黄泉市里，却没人查得出他的动向？

　　“难不成是他用生死簿做了什么手脚？”素裳大胆猜测，同红莲一道丢失的黄泉市地方生死簿，或许帮了他的忙。

　　黄泉市地方生死簿，记录了黄泉市内生死线上的所有活动，一切生者，死者，都要受到生死簿的制约，就连阴差也不例外。

　　但是生死之簿，掌管生死，不仅是死后的鬼，更有重生的人。他们仅仅只将眼光放在鬼魂上面，就会丢失掉另外一个更大的范畴——人。

　　“倘若他将自己的名字记录在了生簿一侧，那我们岂不是寻不到他？”素裳惊道。

　　盛沐阳沉下眸光，脸上划过一丝阴鸷：“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当初他同生死簿一起丢失的时候，冥府寻他不得，就该猜到这其中定是有鬼。”

　　“可是每个置身冥府的阴差，都是由冥王赐名，‘红莲’只是他的代号，不是他的本名。他是如何寻得自己的本名，又将名字写在生簿上的？”素裳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做了阴差的鬼，要么罪恶滔天，无法赎尽，要么自己不愿离开冥府，投靠冥王。后者尚且还有返还人间，重新做人的机会，可是前者，生生世世都要作为阴差，效忠冥王。他们唯一离开冥府的机会，就是靠自己。

　　红莲若是不愿一辈子都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就必须找机会自救。或许这次黄泉市地方生死簿丢失一案，就是他自救途中的一环。

　　“他是想逃离冥府吗？”素裳大胆猜测。

　　“不一定。”盛沐阳提出另外一种可能，“他能将名字写在生簿上，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上一世的真实身份。或许有些事情，是他必须要做的，他不能用鬼魂的身份去做，就只能铤而走险，做一个活死人。”

　　“你的意思是，他有仇要报？”

　　“不知道。”盛沐阳摇摇头，也不能完全肯定，但能让红莲舍弃自己在冥府好不容易求得的安宁，去换生命最后一瞬短暂的绽放。想来，不会是太过平庸的愿望。

　　素裳分析道：“前段时间的招魂案，或许也同这件事情有关。”

　　盛沐阳因了素裳的话，提出另外一种猜测：“如果他真的有仇要报，招魂一事就能解释通了。”

　　“什么意思？”

　　“红莲是老一辈的阴差，在冥府活了很多岁月，无论他的前身是谁，那个时代肯定早就过去了。他要报仇的人，也早就已经入土为安，不知道转世投胎了多少回，成了与他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他要从芸芸众生中找到这个人，绝非易事。他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那些无缘无故被他叫回人间的鬼，就成了招魂案里的始作俑者，又去犯下其他罪过。”

　　“冤冤相报何时了。”素裳叹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红莲却不懂。”

　　盛沐阳同他一道叹气：“懂了又能怎么样，这世上有太多事，都是情非得已。”

　　就像他不惜一切也要留在何洛身边，怀揣愧疚之心，隐瞒下他们前世的事，也是情非得已。

　　人也好，鬼也罢，不受控制的事，着实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