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宗柏颜

3、贰 “危险？”

　　“危险？”步云深压低声音，深深地凝视着杜蹊的眼睛，“他们要你救的是什么人？”
　　或许是步云深的气场太过强大，杜蹊似乎被吓了一跳，瑟缩成更小的一团，吞吞吐吐地说：“你…不会要…杀了我吧？”
　　要是放在以前，充满阳刚之气的步大将军碰见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就一定会忍不住出手收拾一顿。但一年前，由于步云深一时冲动揍了个路边调戏妇女的纨绔子弟，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某些小肚鸡肠的言官便趁机弹劾他行事粗鲁没有君子之风，有损盛朝形象。皇帝端详了步云深半晌果然信以为真，当下就下旨暂收了他的兵权，将他扔进了藏书阁，还派了当朝太傅亲自从旁教导，勒令若步云深没有所成便不得踏出藏书阁半步。
　　饱受言官欺凌的步大将军被迫弃武从文，埋在书卷里和已是耄耋之年的老太傅斗智斗勇了三个月，最后硬是在老太傅尽忠职守的监督下把四书五经背了个遍，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以前在步家村的时候张嫂也曾教步云深读书习字，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苦。此番经历让步云深长了个记性，那就是———不要和酸腐书生过不去。
　　于是步云深强忍住朝杜蹊那张俊俏的脸上挂花的冲动，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还扯出一个柔和的笑：“怎么会？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一旁的楚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我说。”杜蹊显然放了心，对步云深的鬼话深信不疑，“我不知道…是谁，但他们都叫他…大…大将军。”
　　扎营第二天一大清早，逐影就在主营帐门口瞧见了步云深。
　　论起步云深的俊美，这一项虽被他的战功压过风头，然而步大将军这副皮囊却也能与京城众位俊俏子弟争个高下。譬如此刻他只穿着件玄色的中衣，连头发也只是随意簪了起来，就静静坐在营帐门口专注地擦拭着贴身的玉佩而已，逐影就不知这一幕若是让京城女子看了去，步云深要俘获多少女儿家的芳心。
　　逐影暗自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就听步大将军淡淡说了声：“过来坐。”
　　以为被发现了的逐影惊诧转头，便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缓缓挪到了步云深旁边，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这人逐影认识，是杜蹊。
　　于是难得像逐风一样自讨没趣的逐影便识趣地离开了。
　　那边的步云深只是瞟了一眼逐影的背影，很快便把视线移到了杜蹊的身上。
　　北疆是出了名的寒冷。哪怕到了春天，连春风也都是夹着黄沙的凉风。杜蹊今天穿了件青色的衣裳，衣裳有些短，连杜蹊白净纤细得跟个姑娘似的手腕都露在了外面，步云深一眼就认出那是楚奉的衣服。
　　“楚奉给你找的衣裳？”
　　杜蹊闻言坐直了些，神情颇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恩人，怎么了？是…哪里…不好吗？”
　　“不好。”步云深直言不讳道：“像根葱。”
　　北戎苦寒，少有植物生长。杜蹊作为一个没见过葱的地道的北戎人，看着面无表情的步云深，一时也察觉不出步云深话里的褒贬之意，于是进退两难，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步云深无奈，只得伸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玄色外衫递给杜蹊，眼看着杜蹊被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步大将军又眼疾手快按住他，顺便亲力亲为给他披上了外衫：“一会让人拿件我的衣裳给你。”
　　或许是因为早晨的风太凉，又或许是楚奉的衣裳实在太不合身，总之杜蹊没再推辞，而是像个小媳妇似的裹紧了外衫，扭扭捏捏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恩人，我听楚恩人说，你…是盛…盛朝的大将军，你还…还愿意救我…一命，你…是个…好人。”
　　步云深好不容易听懂了乱七八糟的这一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盛朝话从哪儿学的？”
　　杜蹊偷偷扭头看了步云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我娘亲…她是盛朝人。”
　　这北戎小郎中的娘亲居然是盛朝人？步云深来了兴致，又问道：“你远居北戎，你娘怎么会是盛朝人？”
　　太阳逐渐升了起来，营地中活动的士兵也多了些。杜蹊低头盯着地上一株杂草在阳光下的影子，在步云深的注视下缓缓开了口：“我父亲…是北戎人。他是…商人，去盛朝经商…认识了娘亲…就…有了我。”他说着说着，声音居然带了些嘶哑，“后来…父亲带着我们…回北戎，路上…我和娘亲遇上风沙…迷了路。等我们到了北戎，就…找不到父亲了。我和娘亲…受了很多苦。好在…好在…我学会了看病，能养活娘亲了，娘亲却…却死了。”
　　步云深看着杜蹊泛红的眼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捅了一刀的疼。风沙，迷路，孤苦无依……一桩桩感同身受的往事涌上心头，只让他觉得如鲠在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伸出手拍了拍杜蹊削瘦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