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16、岁既晏兮孰华予？

　　“后来呢？”叶深问的是，后来乐贤选了什么人为后。

　　山鬼道：“他谁也没娶，直到死。”

　　啧啧……叶深暗地乍舌，您老这不是在误人子弟么。

　　山鬼的余光瞟到叶深，发现他表情很是不齿，一时皱眉，这难道不是一个深情的故事嘛，怎么到了你耳朵里，成了这德性？

　　“乐贤的命数本就剩不了几年，他仿佛也是知道自己不适合做帝王，收拾不了江山残局，反而放肆地玩乐。”

　　最终送掉江山，前后也不过五年的时间。

　　山鬼没有办法再救太子，因为在这五年之中，他已经多次违逆天命，身体不断遭到反噬。

　　“可是，我有时觉得，能看到他开心一日算一日。”

　　叶深已然听不下去，大声道：“难道为了你们两个人的快乐，就要天下人陪葬吗？”

　　昏君就是昏君，还能为自己找这么多借口！

　　山鬼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无言半晌，尽管自己已说过无数次，叶深就是乐贤，太子就是叶深……

　　“罢了，反正都是往事，如今你有你自己的看法。”

　　“本来就是不道德的，自私自利而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叶深当记者的正义感此时开始爆棚，他一直都很明白一件事，人生在世的确有很多无能为力之事，可是仗着自己的特殊才能就为所欲为，更是大恶。

　　他丝毫不同情遭受反噬的山鬼。

　　山鬼一愣，看着义愤填膺的叶深，深感，这个叶深果然不是那个欺软怕硬的太子。他想起，有一世的叶深，似乎也是这样，一腔热血和正义。

　　那会儿，叶深不过是个出身草莽、大字不识几个的军中小卒，却梦想着自己能够锄强扶弱，成就一番事业。

　　少年时在街头巷尾听多了传奇故事，英雄便成为了他一生的追求。

　　“你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大家都叫你刘三。”

　　“排行老三？”叶深问。

　　秋点头，继续说道：“生逢乱世，做不了什么英雄的，只能做枭雄。”

　　也正是因为乱世，刘三的无名小卒没有当多久就因表现优秀得到赏识，担任护军。

　　刘三虽读书少，认字不多，悟性却高，很多时候听旁人谈一些书本上的事，极快就能心领神会，包括兵法一类的学问也粗浅掌握了些。

　　然而越是历事多，刘三越发觉得兴，百姓苦，亡，亦是百姓苦。

　　上位者未必真的体察民情，不过是仗着势力作威作福……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去做点真正造福百姓的事呢？起码我最知晓百姓的苦处，刘三如此想着也真就那么做了。

　　偶然的机会，刘三得遇高人，为他指了一条明路，说某处有个土皇帝鱼肉乡里，只待壮士将那土皇帝拉下马来，重整春秋。

　　“农民起义？”叶深反应快，用上了一个历史教科书上的词。

　　秋不是不知道这个说法，但还是愣了一下，又点头。

　　按照历史规律，农民起义早期都是要成功的，只是碍于某些先天因素，最后都要走入死角。

　　刘三后来的发展未出叶深所料，不过是一时声名鹊起，四方追捧，但随着权力的集中和核心人员的复杂，脆弱的小队伍也没能维持多久。

　　秋在刘三的生命中出现得比较晚，因乱世变动大，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刘三偏又要往那洪流中去，秋自然选择了旁观。

　　“我出现的时候，他刚好被副将出卖，逃避追杀落难荒山。”

　　那情形难堪，连刘三后来说起都觉黯淡，身旁无一信任之人，几欲落到与犬争食的地步。

　　“然而他还不能去跟狗抢，因为怕被人认出来，只好住到山洞里，整日与蛇虫鼠蚁作伴，也算饿不死了。”

　　叶深一阵恶寒，这些东西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吃的，看来人到绝境，什么底线都可能被打破。

　　当时的山鬼只是请刘三吃了一顿饭，他就记恩记了一辈子，那顿饭说丰盛倒也谈不上，但对于落难的刘三来说却是久违的。

　　“你那世，一腔热血，仿佛无论落到什么境地都不会气馁，我就一直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你，起来又下去……”

　　山鬼很少插手刘三的事，除非他要死了。

　　刘三和秋的交集一开始也很少，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着这人坚毅不屈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的出现是多余。

　　“后来，我又救过他一次，从那以后我们的来往才多起来。”

　　刘三一开始见山鬼时就知道这人绝非凡品，那种谈吐和姿态，只能用风雅二字形容。他混迹多年，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什么附庸风雅、装腔作势的人没识过，唯独秋，他觉得那是真风雅。

　　一次，刘三甚至忍不住问道：“你其实不是凡人吧？”

　　秋：“何出此言？”

　　刘三说着上下扫了一遍秋，说不出原因，就是觉得太不一样了，他回回来去都是脚不染半丝尘土，吃东西喝酒基本都是浅尝辄止，仿佛俗世的任何诱惑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

　　还有就是山鬼的模样，刘三还没有见过哪个普通人长成那样，没有一丝的缺憾。

　　普通人长得再是俊俏，总免不了一颗痣，一根枯发之类的存在，可是山鬼没有，说白了，太完美倒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

　　“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都帮我这么多次了。”

　　这一世，山鬼不知怎的，突然就放下了很多执拗，换了一种知己的身份待在刘三身边，为他排忧解难，也在重新审视自己和他的关系。

　　山鬼时常盯着刘三出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思万千。

　　不算一些没有名分的女人，刘三有过两个妻子，前一个因病早亡，后一个死于战乱，留下一个小儿子，偶尔也和秋待一块。

　　秋不是很喜欢这个孩子，大抵因为孩子长得和刘三并不相像，只因更类其母罢了。

　　天下割据，称王称帝的人粗略一数就有十七位，刘三东山再起后也在其中之一，山鬼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也劝刘三早做打算，要么吞并其他势力，要么卸甲归田。

　　无论哪种选择，都十分困难。

　　叶深忽然说道：“我猜，他选择了卸甲归田。”

　　“也不完全是，某种程度上，他是被逼无奈，眼看着大势已去，只好选了一处我为他早就准备好的世外桃源隐居。”

　　山鬼和刘三以及他儿子在那处世外桃源一待就是十多年，直到孩子长大，溜出了世外桃源，为贼人所害。

　　“那孩子一直活在世外桃源，根本没见过外面的险恶，却好奇心颇重，总想去外面看看。”

　　说起那个孩子，秋显得很淡漠，这在叶深的意料之中。

　　儿子死后，刘三沮丧了两年，回顾大半生觉得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唯独身旁的知己看不透。

　　当皱纹爬上眼角眉梢，知己还是初见时的模样，这更加证实了刘三的猜测。

　　山鬼的指尖抚过那些皱纹，轻叹：“这大约就是肉体凡胎的悲哀，一世起伏皆为虚幻。”

　　刘三闻言，愣住。

　　随后，山鬼却是一笑：“放心，我会陪着你，不至于让你孤家寡人到死。”

　　“为什么？”

　　认识多年，刘三从未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山鬼会如此不计回报的帮自己，为什么他永远看起来那么云淡风清，又为什么在自己日落西山时还会免除自己晚景凄凉。

　　“因为……你是叶深啊。”

　　刘三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只有山鬼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当年那个徒弟的名字。

　　叶深转世多次，每一次的名字，山鬼其实都记得，可是印象最深的还是叶深，大约那是他第一次观察一个凡人的一生。

　　“不用惊讶，我没有认错人，只是你忘了，你就是叶深。”

　　后来的日子，刘三如何发问，山鬼都没有再提及叶深的事，还是照常呼他喝茶散步。

　　世外桃源生活太久，刘三渐渐都忘记了自己曾经叱咤风云的日子，甚至忘记了自己在逐渐老去。

　　“最后，他是死在我怀里的，以一个垂垂老者的姿态。”

　　山鬼看着怀里朽木似的身躯，眼前浮现他年轻时的样子，英姿勃发，一脸朝气，默自思考，下一世你又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人世间呢。

　　这回，山鬼早早打探了清楚叶深的投胎之地，在他出生之前就去那户人家看过，是个商贾之家，物质倒也殷实。

　　“谁曾想，结果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