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旧曾谙》相照

4、应不识（四） 纠缠。

　　卫琅此人素来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他带着人马在外晃荡了一下午，美名其曰给程家挑选礼物，直到傍晚，才故作不经意地问起程府所在。

　　木通不知道这小祖宗又想做什么，可又架不住他逼问，只能心惊胆战地把人一路带到了青槐巷附近。一行三人来到巷口，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

　　青槐巷不大，里面只住着几户人家。正是日暮时分，天色昏黄，各家门扉已闭，巷内几乎空旷无人。

　　距离程宅不远处的路边，种着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枝叶繁密，青翠如盖，在晚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珏和木通一路紧跟在卫琅身后，生怕他们一个没看住，人就冲进程家找茬去了。卫琅却没往程家走，而是看四下无人，抬腿往那棵大槐树上爬。

　　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后，卫珏只觉一股血冲上了脑门，下意识抱住卫琅的腰不松手：“……兄、兄长，大周律有、有令，凡偷窥他人宅院者杖二十。祖母知道，肯定要家、家法处置的！”

　　可卫琅那混不吝的性子，哪里是听得进劝的。他一脚踹开来拦的木通，反手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卫珏衣领一拎，连拖带拽把对方拉上了树。

　　可怜卫珏作为一个读书人，自小到大都老实规矩，从没攀过高，这会儿往下一看，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往上看，只见卫琅身形灵巧，几乎片刻之间就越爬越高，最后一脚踩在摇摇欲坠的树梢顶头，吓得他张口想叫，却被迎面灌了一口凉风，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树顶的人笑得没心没肺：“好阿珏，有你作伴，回头一起挨板子的时候，你兄长我也不亏了。”

　　他性子乖戾，兴致一上来，除了卫老夫人能降得住，谁的话也不听。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只能由着，木通不得不苦着脸也跟着爬了上去。

　　一伙人蹲在树上远眺，只见傍晚时分，鸟雀们成群地掠过瓦檐，下方的宅院里点上了灯笼，廊下里偶尔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丫鬟仆妇走动。

　　望着暮色掩映下的重重庭院，卫琅忍不住又想起白日在亭中的那一眼。

　　当时他昏头涨脑，看得似乎也不太真切，如今想起来只有个模糊的影子，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正因如此，他才又溜达到了程府附近，想能再见对方一面。

　　卫琅心道，听老夫人说，她名唤素素。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今日他们头一回见面，他就一句话把人吓跑了，也不知道她此时有没有消气。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自忖那句话虽然唐突，却算不上什么大错。

　　毕竟他家老太太亲自求的亲，她母亲也应下了，还有信物为凭，那素素的确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了。

　　等他明日上门赔礼道歉了，她一定会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再听他知错就改，态度诚恳，她必然会暗暗心生赞许，对他刮目相看。

　　再省略十几个章回，她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点头嫁给他了。

　　卫小侯爷刚想到他跟程素日后生的第一个女儿该取什么名字时，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程家大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个年轻男子，似乎是要登门拜访，守门的护卫不肯放行，那人便让人通传，语气仿佛笃定了里面的人一定会让他进去。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通传，他显然也急躁起来，与护卫争执起来。

　　卫琅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

　　一个男子赶在天黑时，孤身来拜访人家孤儿寡母，被拒之门外了还在这纠缠不休，对方的居心可想而知。

　　那程家的护卫也是榆木脑袋，跟这种人废话什么，一通乱打赶出去就是。

　　但到底是别人家的护卫，他不好开口骂，只得十分不满道：“本侯爷不在京城，五城兵马司那群人居然懈怠至此。巡街的人去哪了，怎么还不过来把这闹事的刁民抓走，置京城百姓的安危于何地。”

　　卫珏、木通顿时眼含热泪。

　　这话说得不错，自从卫小侯爷离京剿匪后，五城兵马司的人提心吊胆的日子少了，不用随时绷着弦，隔三差五赶场收拾这位小侯爷跟人打架斗殴留下的烂摊子，可不是就得松一口气了。

　　三个人仍然蹲在树上，借着枝叶的遮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下面却突然有了别的动静。

　　程家的大门从正中打开，虽然离得有些远，面目有些模糊，不过那群丫鬟护卫们簇拥着的人，不是她是谁？

　　卫琅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底下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不清楚前因后果，他也听出那人只怕跟程家交情匪浅，再听他一口一个素素唤得亲近，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当即要跳下树把碍事的人赶走。

　　可还没来得及往下跳，就被旁边的木通死死压住。卫珏一时也忘了恐高，劝道：“兄、兄长，万万不可！”

　　卫琅正是心急的时候，哪里能听得进劝，却听木通飞快道：“侯爷，万一被程姑娘的人发现您是从树上跳下来的，您的一世英名可就彻底毁了！”

　　卫小侯爷自然是没什么英名可言的，不过考虑到他下午才唐突了人家姑娘，总不好再让人受一回惊吓。

　　三个人做贼一样从大槐树上下来，贴着墙根溜去巷口骑马。

　　另一边。

　　韩元清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痴痴望着不远处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别经年，程素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她站在夕阳昏黄的阴影里，面容素净，肌骨莹润，过去几年的流放生涯仿佛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韩元清见她沉默不语，心中只觉苦涩：“……素素，我知你心里恨我。这几年里我一直往岭南写信，可你一封也没回过，就连我送去的银子，你也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是你跟伯母好不容易回京，哪怕看在从前的情份上，我只愿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

　　他和程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纵然当年没能做成夫妻，也忘不了昔年情意，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当日他被迫娶了乐安，程韩两家也就此断交。这些年，他一直惦念着程素的下落，寄出的信却犹如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听到故人回京的消息，他只想抓住机会，弥补当年的亏欠。

　　程素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仍然如从前般温柔，却透着股明显的疏离：“韩大人，当年我离京前，两家人早已恩断义绝，何来情分可言。虽不知你如今还有何面目厚颜而来，但还请就此止步。若再要上前，休要怪我小题大做，惊动官府了。”

　　韩元清虽早已想过程素不会原谅他，可人近在咫尺，吐露的话却这样绝情，还是让他心痛难当：“素素……”

　　话未说完，地面震颤，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旋风般逼近他身后，韩元清下意识一回头，还没来得及躲闪，顷刻之间，阴影已经笼罩至头顶。

　　马声长嘶，碗口大的马蹄高抬至半空，冲着他那张俊脸要狠狠踩下去！

　　韩元清惊骇欲绝，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闭上眼等待剧痛传来。

　　可等了几瞬，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虚虚一抬眼，只见来人已一勒缰绳，灵活地掉转马头，绕着他打转。

　　马背上的少年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莫不是看人家高墙大院，家底殷实，想来勒索钱财的吧？”

　　韩元清刚险些被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到罪魁祸首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当众倒打一耙，信口给他按上荒唐的罪名，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他怒道：“卫侯爷，你在巷中纵马冲撞便罢了，还空口白牙污在下的清白，是以为你定远侯府已经能在朝中只手遮天，无人敢参你一本了吗？”

　　二人同在京城，韩元清往日也跟卫琅打过几次照面，只是两人一个是勋贵，一个是年轻才俊，平时不在一个交际圈里，哪怕对方门庭显赫，他也从未把找等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卫琅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号，不由得挑挑眉，再看这人也算人模狗样的，也猜到几分对方出身不差。

　　不过他本就有意挑衅，哪会在乎对方说什么，漫不经心道：“怎么就是空口白牙，主人家已经站在这里了，你还想狡辩不成。木通，给我捆了他！”

　　“侯爷且慢，”不远处的程素终于反应过来，循声上前解释，“这位韩大人乃是乐安县主的仪宾，并非宵小之徒。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他离去便是。”

　　她担心卫琅不知对方的身份，双方冲突起来，再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却不知她不说还好，一听到这人是个有妇之夫，还敢在别人家门口纠缠不休，卫琅更是暗自磨牙。

　　他回想了一下，好不容易想起来乐安县主是哪个，才咧嘴一笑，“原来是韩仪宾，真是失敬。半年前我离京时，听人说乐安强占别人的店铺，把别人一家老□□得走投无路，闹出了人命官司，可见其威风。常言道妇唱夫随，都这个时辰了，韩仪宾不赶紧回去侍奉县主，还在外头闲逛，难免让人误会。”

　　韩元清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往日他虽听闻过这卫琅飞扬跋扈的名声，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与同僚谈笑时，鄙夷一下这些膏粱子弟，今日撞上吃了亏，才知道棘手。

　　可他偏又不能反驳什么。

　　当初乐安那事闹得满城风雨，事后他被罚俸，乐安险些丢了县主的封号，至今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他心知跟卫琅这混不吝的再纠缠下去只会更狼狈，只想赶紧避开这煞星，忍气吞声道：“侯爷我今日只为拜访故人，不想与人争执。素……程姑娘，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来拜见伯母。”

　　韩元清这会儿才想起，刚刚程素介绍他时，提的还是他仪宾的身份，心中越发黯然，遥遥一礼后，才匆匆离开。

　　在心里把这狗东西剐了千八百刀后，卫小侯爷一转头，只见程素等人立在阶上默默看他。光影昏晦，她面上的神情让人有些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眼，还如在亭中见到的那般澄净通明。

　　他心里一荡，又忽然想起木通说过她双目失明的事，原本的欢喜雀跃又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卫琅清了清嗓子，状作自然地解释：“咳咳，我方才恰巧路过，听到巷子里面有声音，便来看看。”

　　这话便是连小檀都骗不过，哪有那样巧的事，双方白日才打过照面，这人傍晚就能刚好转悠到青槐巷来。

　　程素却不计较，冲他微微福身：“刚刚多谢侯爷了。”

　　卫琅故作轻松地摆手：“小事而已，何足挂齿。不过刚刚那人……”

　　他说着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自己又提起那狗东西。两人好不容易说上了话，何必提那扫兴的事惹人不快。

　　程素以为他想问韩元清的事，坦然道：“那位韩大人早年曾与我有过婚约，只是当年程家变故，两家便退了婚，此后也没什么往来。今日他听说我和母亲回来，又想登门拜访。”

　　这些陈年旧事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卫琅想查，很容易就能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然而她说罢等了片刻，对面的人却没吭声，周围仍静悄悄的。

　　程素不由得有些困惑。

　　从仅有的一两回照面来看，这位小侯爷口舌上不弱于人，他既不喜那桩婚事，被他拿住了把柄，定会借题发作。

　　对方却什么话也没有，就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若是她还能看见，或许还能从他的神情中窥测一二，如今这样，也唯有把满腹疑惑压下。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侯爷不嫌弃，可否进府里喝杯茶一叙。”

　　无论卫琅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替她三言两语赶走了韩元清，她总要领情的。况且对方天黑前来，说不定也是有事登门，请进门大家也好把话说开。

　　对方这才又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飘忽：“……不必了，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让人把门关好便是。”

　　他既推辞，程素也不好勉强，只能再三谢过，才转身回去。

　　才走出几步，她就察觉到身后的人一动，跟了上来，目光一直紧紧追在她身后不放，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回头。

　　对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咳，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