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旧曾谙》相照

3、应不识（三） 考虑。

　　程卫两家结缘于半年前。

　　当时卫琅生平第一次被派出去带兵剿匪，虽知他身边有护卫跟随，不会出什么差错，不过卫老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夜里辗转难寐。

　　一日，她忽然梦到已逝的老侯爷，便动了回趟江州老宅的念头。

　　老夫人虽然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回京的途中病了一场，宿在沿途的驿馆休养，因此与程家母女偶遇。

　　她观这对母女容止温雅，非同常人，交谈后方才得知，卫老夫人的娘家与程夫人云氏祖上乃是同一脉所出，两家乃是远亲，真要论起辈分来，云氏还能称呼她老人家一声姨母。

　　虽是远亲，但在客途中难得遇到言谈投契的人，双方都倍感亲切，便常常往来走动，回京后也不曾断过。

　　一次闲谈中，云氏偶然提起女儿程素，担忧日后她不在人世，爱女无人照看，不知该托付何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卫老夫人早已观察了程素许久，只觉这女孩性情柔顺坚韧，容貌生得又美，可惜双目失明，致使明珠蒙尘。

　　再想起自家还有个令她头痛的宝贝孙子卫琅，如今已半大不小的年龄了，还没说上一门称心的亲事，便摘下了手腕上的家传玉镯，替他求娶。

　　初时，程夫人以为卫家要纳程素为妾，当即婉拒了。

　　后听老夫人的意思，竟是要正经求娶，令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几番劝说后，她终是点了头。

　　两位长辈私下里交换了信物，只等卫琅归来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老夫人长叹一声：“仔细想来，此事是我老糊涂了。只看素素是个好孩子，便想让人家做我的长孙媳妇。奈何有人看不上，只能等改日我再约她们到府上来，告诉她们，那镯子只当是老身认她作干孙女的见面礼！”

　　卫琅脱口而出：“不可！”

　　老夫人佯作怒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既不愿娶，怎地连我认个干孙女都不让。你也要学外面有些眼皮子浅的人，瞧不起人家的出身吗？”

　　卫琅哪里看不出老太太成心逗他，讪笑道：“孙儿不敢，只是您都已经定下了，突然变卦，未免折辱人家。这事有些仓促，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老夫人睨他一眼：“那要怎么才算不仓促？”

　　卫琅正色道：“您也不想想，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您又这般威风凛凛、说一不二。那程夫人对您肯定敬畏有加，哪里敢推辞。不过依我看来，人家是否真心愿意还另说，毕竟今天才算我头一回见着素素的面……”

　　这婚约还没定成，只打了个照面，就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上了。

　　老夫人破天荒地看长孙，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一样，最后失笑摇头：“罢了罢了，你自己看着办，成或不成，早日回话，莫要耽误了人家。”

　　卫琅痛快地应下，转身告退。

　　一打开门，就见堂弟卫珏和随从木通正在院子里等着。

　　两人竖着耳朵在外听了半天，既没听见卫琅胡闹，也没听见老夫人斥骂，一时拿不准这祖孙两人谈得如何。只见门忽然打开，卫琅春风满面地出来了，料想这婚事大约是不成了。

　　正在想着，卫琅已招手让他俩过来。两人赶紧凑上去，就听他的语气仿佛在梦里一般，喜滋滋地问：“我今日一时失言，唐突了那位程姑娘。你们说，我是不是该亲自备礼登门道歉。”

　　卫珏、木通：“……”

　　糟了，他果然是要去找麻烦的吧。

　　卫珏满脸紧张：“兄长，这这这事有些太过……仓促，改、改日再、再去登门拜、拜访也不迟。”

　　他自幼便有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卫琅这次居然听进了他的话，捂着脸长叹一声，难得有点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是，都怪刚刚老夫人使坏，我一时没管住嘴。这会儿再上门，不被人家打出门都算好的。还是先备点厚礼，等她们气消了再说。”

　　卫珏还没松口气，就见卫琅大手一挥道：“木通，先备马车，跟本侯爷出去买礼物。今晚就把一切备好！”

　　……得，这口气松得还是早了。

　　……

　　程家旧宅。

　　屋里静悄悄的，丫鬟们又退了出去，只有母女二人相对无言。

　　事实上，早在答应卫老夫人的前一晚，她们就曾有过一场对话。

　　云氏当时劝道：“……素素，若你实在不愿，我自会回绝老夫人。她老人家也说过，会认你作干孙女，日后我死了，你可留在卫家陪她。然而一旦老夫人百年，你寄人篱下只会徒增尴尬，还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云氏并不避讳谈及自己的死亡。

　　她比大夫还要清楚自己的虚弱，只想在死前为双目失明的女儿备好后路。

　　程家遭逢大难后，她想得很明白，但凡能让爱女后半生衣食无忧，她绝不会为了一己清高，放弃一桩好婚事。

　　在她心里，女儿本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何况有卫老夫人这样肯替她们考虑的长辈，更不愿错过良机。

　　而程素只是沉默。

　　家里出事前，她曾经有过一门婚约。少女时，也曾托腮幻想过日后嫁人生子、举案齐眉的那一日。

　　可一切都在父亲下狱的那日戛然而止了。此后，她们一家流放岭南，之后数年里她没再想过嫁人的事，如今忽然问起，她一时很难谈情愿与否。

　　毕竟，她与那位小侯爷素未谋面，并不知道对方的性情为人如何。

　　然而她也知道母亲的一片苦心，不愿违逆她的心意。

　　见她迟疑，云氏想了想问：“你自幼承蒙你父亲教导，聪敏过人。若你双目还未失明，或可凭自己的才智自立门户，但如今许多事，你只得假手他人。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答我。”

　　程素应下。

　　云氏问：“你父亲早逝，亲族单薄，虽还有一些故交人家也许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你照拂一二，但你偏又生了副好容貌。若日后有权贵相逼，旁人躲避，你可有把握能护得自己周全。”

　　程素沉默。

　　云氏问：“你双目失明，又无亲族庇护，一切行动只能倚靠外人，你是否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日后不受奴仆蒙蔽，使自己落入险境。”

　　程素依然沉默。

　　云氏问：“将来我死之后，每逢佳节良辰，你身旁无人陪伴，你是否甘于冷清，哪怕形单影只、无人陪伴。”

　　程素终于有些艰涩道：“娘……”

　　母亲已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实在不愿听，也不愿去想以后那些事。

　　云氏道：“好，那这门婚事，我替你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程家与卫老夫人的口头婚约。

　　卫家虽是武将出身，却难得门风清正，侯夫人的位置如此贵重，卫老夫人不以门第取人，不因程素目盲而有所偏见，独独相中了她。单凭这一份另眼相看，她们便不能不识抬举。

　　若这桩婚事当真能成，嫁过去以后的日子如何，总要她自己一步步去争取，而不是让母亲一直替她担忧。

　　程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屋子，恰好大丫鬟白芷来禀报：“姑娘，那韩元清又来了，您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定了定神道：“母亲刚刚喝了药躺下，这点小事不要惊动她。”

　　白芷应下，又问：“那……咱们让护卫把他打走？”

　　她的语气中难掩忿然和厌恶。

　　程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有官身，我们如今只是平头百姓，不让他登门便是，拿什么来赶人。罢了，既然他一再纠缠，我便亲自与他说清楚。”

　　她们口中的韩元清乃是程素曾经的未婚夫。二家原是世交，两人自幼就有婚约，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然而就在他们婚期将近时，韩元清却与乐安县主传出了首尾。

　　恰巧又赶上程家出事，为了避免祸及自身，韩家很快派人退还了信物，那桩婚约自然是不成了。

　　若事情只发展到这里，韩家的行径固然令人不齿，但也只能说趋利避害、人之常情。然而韩元清却在听说程家将被流放后，表示愿纳程素为妾，好庇护她周全，免得她受流放之苦。

　　所谓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也不外如是。

　　白芷从前就跟在程素身边，对这些陈年旧事一清二楚，早就恨透了此人。

　　尤其听说程素她们回京后，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三番两次上门纠缠。今日他不知又听到什么信儿，她们才回府不久，他竟然就跑来了。

　　等程素她们来到门口时，韩元清还与门口的护卫拉扯。

　　自从听到盯梢的小厮报信说程家母女回府了，他便匆匆忙忙从官署一路赶来求见，身边只带来一个随从。

　　然而无论他怎么苦苦哀求，自称是程家的旧交，程府的护卫们却始终不肯让他靠近。这一帮人往日俱是护镖走商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应付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可以说绰绰有余。

　　若不是顾忌韩元清的官身，早就上前把他一根麻绳捆起来送往衙门了。

　　韩元清还在与程家护卫争执，忽然瞥见门口绰约的人影。

　　他心口一跳，几乎瞬间就从由远及近走来的人里分辨出了熟悉的影子。

　　那正是数年未见的故人。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素素？”

　　话音未落，只见立在程素身畔的丫鬟手持一大盆脏水哗地迎面泼来。

　　韩元清下意识往后倒退，那脏水虽未当面淋他一头，可还是溅到了衣裳下摆，里面甚至还有沤臭的烂菜叶子。

　　他抬头望向被丫鬟们簇拥着立在阶上的佳人，心里一时又惊又痛：“素素，你……还是恨我。”

　　远处刚买了一车礼物，“正巧”溜达到程家附近的卫小侯爷闻言大怒。

　　光天化日的，哪来的狗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