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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不是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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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日暖过一日,南燕归来,柳絮纷飞。
各色花木次第盛放,舒展出明丽的姿容。
莫初见大半时日都在房中休养。肩上有伤,不能练武,他像是忽然转了性子,每日捧着书读个不停。
要知道,便是穆子夜那样的本事,也没能让他多背下两句唐诗,所以这改变着实稀奇。
自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改变。毕竟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已不再是那些熟悉的人。
肖巍依旧事务繁忙,巡视军营之后,却总会准时在午后回来,带些可口的吃食照料初见。
这一日也不例外。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少年的朗朗读书声在院中回荡。迎春花被阳光染成明亮的金色,微风徐徐,天气也一日暖过一日。
即便身心俱疲,肖巍望见这样的景色,心情也不由好了许多。
莫初见正立在花树旁读书,回头瞧见他,不由灿然一笑。
肖巍将点心放到石桌上,走过去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这几个月,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是吗?”初见逗他,“等我长得比你高了,便娶你进门。”
“虽然很荣幸,但那恐怕还要费些时日。”肖巍笑道。
初见拖着受伤的肩膀,将诗集搁在点心旁,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恰有几个下人前来替肖巍更衣。他一面脱下华贵的朝服,一面换上家中常穿的青色织锦外袍,脸上却露出几分神秘的神色。
莫初见不明所以,猜道:“难道是《战水志》找到了?”
肖巍摇了摇头,诧异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竟不记得了?”
“哦,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莫初见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不过是从前胡乱说来糊弄大家的。”
没想到儿时用来敷衍旁人的话,如今肖巍竟当了真。
肖巍英俊的面容渐渐褪去笑意。他沉默片刻,拉过初见,温声道:“让我瞧瞧我的小孩儿。嗯,生得这样好看,想来一定是在春日来到这世上的,这个生辰选得不错。”
初见被他圈在臂弯里,失笑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他跟肖巍学来的儿化音说得有些别扭,却显得格外可爱。
肖巍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长发,又道:“所以今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就当为你庆祝。”
“真的?”莫初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近来诸事起伏不定,他已许久不曾踏进赌坊,虽说性子收敛了些,想起来却仍有些手痒。
还未等肖巍答话,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将军,有人送东西给莫公子。”
在下人面前这般亲密总归不好,肖巍略显尴尬地松开初见,接过信与长剑,便挥手让那丫鬟退下。
莫初见望着那柄镶着翡翠的精致长剑,顿时愣住了。
那剑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他一时失神。
他手忙脚乱地拆开信,果然是小师父的字迹。
“初见:
明日我便要与子夜启程前往云南,不能继续照顾你。江湖险恶,切记万事小心。
留下这把剑,便算作你十六岁的生辰礼。它是子夜赠与我的,陪我走过天南地北,已有数年。
说起来,我便是用这把剑杀了秦苑。那是我第一次取人性命,为的是救子夜。
希望你往后能做些更伟大的事情。
不必为我摔伤之事烦心。子夜并不是恨你,只是对你的期望太高,失望便也更深。他是个苛求完美的人,总想让自己毫无瑕疵,也总想掌控一切。而你早已被他看作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打起精神来,别让子夜放弃你。
无论如何,保重。
韩夏笙”
肖巍见初见神色异常,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初见抬头笑了笑,忽又问道,“你这一生,遇见过大好人吗?那种干干净净的好人。”
肖巍想了想,答道:“大约……是你吧。”
“我可算不上。”莫初见笑着摇头,“晚上记得陪我喝酒。你若有事,便先去忙吧。”
说完,他便心事重重地拿起长剑与诗集,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江湖上每日都有人死去,也每日都有人崛起。人来人往,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有什么能够长久。
譬如数年前,龙宫尚是女子的天下;自从韩宫主短暂执掌之后,龙宫便逐渐变了模样。尤其落入杜一然之手后,俨然成了第二个无生山,昔日清高孤傲的龙宫,也早已不复从前。
战事将起,武林中人难免也要涉足朝局,企图从中渔利。
因此,京中往来的人越发复杂,街头巷尾时有伤人斗殴之事发生。百姓纵使愤怒,也只能忍气吞声。
偌大的酒楼已被清场,里里外外站满了蓝衣与黑衣的杀手。
便是寻常孩童也知道,这又是龙宫与无生山在私下交易。
天色渐晚,众人唯恐惹祸上身,早早闭门归家。原本热闹的一条长街,便这样冷清下来。
酒楼临窗处摆着一桌丰盛酒席,却无人动筷。
杜一然拿着单据看了半晌,才抬头露出一抹儒雅的笑,对坐在对面、神色阴郁的男人道:“季教主不必拘束,请。”
季云闻言,象征性地举起酒杯。苍白的脸上毫无暖意:“请。”
两人各自浅酌一口。
正欲再谈,楼下却意外起了一阵骚乱。
季云皱眉看向侍卫。那男人探头一望,顿时变了脸色:“教主,是官兵。”
杜一然也觉诧异,神色一动,迅速命人收起单据,叹道:“今日吹的是什么风?”
“哼。”季云侧头冷笑,起身道,“既有贵客登门,我便不久留了。告辞。”
谁知他尚未带着教众下楼,便迎面撞上一名身形高大、英俊贵气的男子。
“包下这样大的场子,何必急着走?”来人负手而立,淡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杜一然常在京城行走,自然认得肖巍,赶紧迎上前笑道:“不知肖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肖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杜宫主客气。”
季云知道此人是冲着杜一然而来,自己又素来不喜应酬,连句客套话也不留,便带着那群黑衣人离去了。
杜一然心知不妙,挥手遣退下属。宽敞的酒楼,转眼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知肖将军有何指教?”杜一然在旁边替他摇着扇子,一脸无辜地问道。
肖巍眸色冷厉,与他对视片刻,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杜墨,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京城不是任由你们胡来的地方。”
杜一然也不挣扎,垂着手臂讪笑道:“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小帮小派偶尔聚个会,何至于劳动将军亲自来维护治安?”
“少与我嬉皮笑脸。待边疆平定,我自会颁下禁武令,你们一个也逃不掉。”肖巍重重将他推开,在桌边坐下,缓缓斟了一杯酒,神色平静道,“穆前辈是我云朝王爷,不在清剿之列。你不必再拿他压人。”
杜一然闻言也不慌张,唇边仍挂着笑:“将军这话可真叫人寒心。习武之人也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再者,您府里那位小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他若知道您这样说,会不会把您赶下床去?”
话音未落,肖巍手中的整杯酒已泼到他脸上,冷声道:“最好把你的嘴放干净些。我今日没心情抓人。”
“哈哈,我说错了吗?”杜一然抹去脸上的酒水,忽而正色道,“若不是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又何必来故意砸我的场子?实话告诉你,水颜不是我派去的,莫初见也不是我伤的。你若要报复,便去找那个女人。”
“我还没蠢到信你。”肖巍霍然起身,拔剑便朝杜一然攻去。
杜一然俯身避开剑锋,一面摸向兵器,一面喊道:“将军何必如此?有话好说。”
肖巍根本不理会,招招直逼要害,分明是要将杜一然当场拿下,押入天牢审问。
杜一然也看出他今日带着怒气,丝毫不敢大意,只能一边抵挡,一边后退。他既怕自己受伤,更怕伤了肖巍,否则明日满城贴出的通缉令上,便会是自己的画像。
二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伴着一声女子轻喝,一道白影自窗户掠入楼中。来人身着素净白衣,身手利落,一剑横在二人之间,将他们分隔开来。
杜一然惊讶地望着来人:“海嫣?”
肖巍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才道:“表姐,你何必又救他?”
陈海嫣面无表情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对杜一然斥道:“还不快滚!”
杜一然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叹息一声,提剑离去。
肖巍无奈收了剑:“你这是何苦?”
陈海嫣没有正面回答,只笑道:“初见的伤好些了吗?”
肖巍沉默半晌,对这个自幼离家的姐姐,终究没有半点办法。他转身倒了杯酒,道:“嗯,再过一月便能痊愈。”
陈海嫣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背,赞道:“不错嘛,找了个这样聪明漂亮的小孩儿,我很喜欢他。”
“哈。”肖巍干笑一声,“你也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陈海嫣弯了弯眼眸,退后两步道:“替我向初见问好,我还有事要办。”
“你什么时候回家?”肖巍忍不住问。
陈海嫣摊了摊手:“下辈子吧。”
池畔的花树尽数盛开,清风拂过,满池皆是幽香。
莫初见跟着侍女来到水边,瞧见临池摆好的佳肴与软榻,不由笑道:“你怎么和我大师父似的?”
肖巍一身便服,悠然坐在那里,反问道:“你是说我附庸风雅?”
“没有,不过嘛……”莫初见大模大样地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便饮了一口,满足道,“对我们男人而言,有这个就够了。”
肖巍淡淡一笑,望着池水微漾,道:“只是见你近来心绪不好,带你出来散散心罢了。”
初见忙着吃东西,顾不上说话,只频频点头。
肖巍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取出一个锦盒道:“生辰快乐。”
初见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色泽温润透亮的玉坠。他虽不大懂古物,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顿时吓了一跳:“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正好配韩夏笙留下的那把剑。”肖巍没有多说,只将玉坠塞进他手中。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小师父的剑?”初见奇道。
“我见过。”肖巍饮了一口酒,转头望着满枝春花出神,“我知道,你本想在生辰时见到他们。可不是谁,都能年年陪着你。”
莫初见苦笑道:“我原以为受了伤,小师父便会来看我。原来真和蓝澈说的一样,他去了云南。”
肖巍与他对视片刻,道:“离蓝澈远一些。”
又是这样的劝告,初见一时无言:“你们有仇吗?”
“不是我同他有仇,是他与朝廷过不去。”肖巍没有多言,可话说至此,莫初见已然明白。
他原先听夏笙说,蓝澈想刺杀皇帝,初见并不相信。可那个别扭的男人,似乎当真仍在遵从老岛主的遗志。
只是自古民不与官争,他又何苦如此?
肖巍忽然伸手将初见搂进怀里,道:“不要去想他的事,更不许参与其中。”
初见愣了愣,随即狡黠地笑起来:“那我该做什么?”
肖巍没有回答,只用温柔的目光笼住怀中这个刚刚长大的少年。
初见直起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我觉得,现在陪着你就很好。”
说着,他又依次吻过肖巍的鼻尖、嘴唇与下巴,最后像只小兽似的,轻轻咬住他的颈侧。
肖巍忍不住低笑,将他稍稍推开,叹道:“别闹了。”
莫初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发觉,我似乎有些嫌贫爱富。”
肖巍不解地看着他。
初见笑道:“我挺喜欢你这副大将军的模样,高高在上。你总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害怕;有了你,旁人便都不值得我回头去看。”
肖巍无奈地弯起嘴角。
“我总在想,这样的男人,就算来了十万、百万的蛮夷倭寇,也没什么可怕的吧。”初见用尚能活动的手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亲。
“我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肖巍摇头。
“彼此。”初见道,“我能为你做的,也比你想得更多。”
说完,他再一次吻住肖巍,没有立刻松开,仿佛要将这一刻无限延长。
初见并未说谎。
当一个人决意为另一个人倾尽所有时,那份坚定所带来的力量,足以令他不胜不归。
也许蓝澈说得对,这并不全然是爱情;而莫初见想要完成的,也不只是为了爱情。
夏笙曾让他去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而莫初见觉得,此时此刻,他已经找到了。
保护眼前这个人,保护自己的国家。
保护秦淮河畔,那终年流淌、清澈而忧郁的岁月。
如此,便足够了。
华美的厢房中浮着淡淡烟雾,纱帐在微风里朦胧摇曳,隐约透出凌乱而压抑的喘息。
许久,蓝澈才半敞着寝衣,静静坐起身,神色倦怠。
他吸了一口令人迷离的烟膏,望着身旁少年纤细的脊背与柔软的长发,眼神渐渐失了焦点。
那少年缓了许久,才转过头,讨好地笑道:“岛主,可要我替您洗漱?”
蓝澈淡淡摇头,垂下眼睫看着他。
少年被那道目光看得脸红,低下头去。
蓝澈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记住,你是个男人,不必总想着依附他人。”
少年不明白他的意思,急忙道:“我叫……”
“那不重要。”蓝澈打断他,随手扯过落在一旁的轻纱,覆住少年的脸。
只露出一双细长含情的眼睛。
“多漂亮的眸子,细细弯弯的。”他温柔地笑了笑,隔着轻纱落下一吻。
也许是烟膏起了作用,蓝澈忽然觉得满足,觉得一切都恍惚而美好。
他几乎忘了所有事,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有些想不起来。
原来双手染血之后,唯有这般纸醉金迷,才能暂时抚平伤痕。
一切才刚刚开始,疲惫却已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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