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相报》叔乐

9、第九章

　　打消疑虑的三公子依旧不动如松，安静地聆听着第二位琴师的演奏，果然此人也只是因为紧张。
　　这琴师瞧上去出身不低，唇如涂脂，应是精心装点过的。身材有些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会摇摇晃晃的。
　　听到曲调，宋约容只觉陌生，再听了一会儿，才知晓这是那位琴师自己谱写的琴曲。曲如其人，一样的柔弱，起伏极少，但胜在余音连绵，纷繁的技法交织于其中，凸显出奏者功底不浅。
　　在座的千金们似乎对这类“郑卫之曲”很是中意，浑身沉醉的模样，眼底泛着柔光。

　　一曲终了，三公子笑眯眯地评价：“游鱼出听。驷马仰秣。”真是笼统呢。
　　不料，那弱不禁风的琴师竟没有听出自己的意思，含羞带怯地回望了他一眼。宋约容有些惊讶，突然有了被觊觎的警觉。
　　若是想攀炎附势，千万不要找在下，在下无财无权，没有养小倌的嗜好，身边还有一堆史官与两个虎视眈眈的庶兄。琴师先生，小心成为刀下亡魂。

　　后面两位都表现正常，虽没有举世无双的动人，可作为伴舞的琴师倒也绰绰有余。

　　见前面几人都已表演完毕，叶慕也清洗了双手。摆好演奏的姿势，正对着古琴的第五个徽。他身姿挺拔，沉稳的双眼直视前方，不复之前几人偶尔流露的靡靡之态。
　　排除法，意为将错误的舍弃，最后留下的，就是正确的。
　　远溯博索的三公子自然也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于是自第四位琴师放下手，他便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慕，仿佛要从他服装的布料、纹饰，发丝的粗细、颜色，到他脸上任何一团细小的绒毛，来推断出这肆意的送花使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慕察觉到一道不明的目光，心头一滞，幽幽地望了回去，正对上一双秀丽的桃花眼。
　　十指稍带了些力，他缓缓抚过细细的琴弦，指腹迎来了一如既往的尖锐钝痛，他却毫不在意，倒是那因吸入过多香粉而发涨的头脑更清醒了些。目光停留在以伽陀罗木打造的琴身之上，纹如银屑，坚若磐石。叶慕目光温柔，仿佛在对待的并不是一把冰冷的琴，而是自己珍重的爱人。
　　回想起宋约容莫名深情的目光，叶慕突然想要再次捉弄这位三公子一番。

　　左安半年前作了首《轻胜马》，天天念叨，叶慕看看谱子，琢磨了几下，弹给烟津听。小姑娘觉得不错，便夸了两句。左安知晓此事，高兴地上蹿下跳。用这个词真的很贴切，因为左阁主当天就乘着夜云，身披皎洁月光，自以为轻盈地落到了叶家铺满紫竹的房顶上，想营造仙人下凡的场面来家中蹭饭。
　　不料，饭没吃成，左安反而把房子给踩塌了。

　　叶慕与洛烟津采茶回来后见此惨状，有些唏嘘。但想着这左阁主声名在外，也是武功了得的大侠，二人不忍拂了他的面子，便乖巧站在一旁等他自救。一盏茶后，叶慕心疼地望了一眼筐里新摘的茶叶。一炷香后，叶慕又瞥了那新茶一眼，有种爱人被委屈了的愤怒，当机立断跃至房顶塌陷处，却发现素来丰神俊逸的左安好巧不巧竟卡在了两根断竹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成，脸涨得通红，看到叶慕靠近，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叶茶人无语凝噎，只想问问这位赫赫威名的左阁主，他金贵的嗓子是作摆设的吗？
　　无奈，他取下佩剑，用力一划，深紫的竹节便断成两段。左安终于得以顺畅地呼吸。

　　之后的修葺工作则花了兄妹二人数月之久，左安倒也很安分守己地再没来过，只是派人送了几箱金子过来，作为对毁坏紫竹的赔偿。
　　叶慕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些钱财，只因没有紫竹，二人对修缮后的房屋都不甚满意。

　　“不如，去京城购置一处房产吧。”那日，叶哥哥如此说道。
　　洛妹妹连忙热切又不失优雅地点点头，表示发自内心的赞同。

　　于是，阴差阳错，小洛在刚进京城不久，便被半路杀出的孔吟姑娘委以代舞的重任，叶慕护妹心切，则毛遂自荐当上了短工琴师。
　　于是，便有了琴师调戏贵公子的风景线。
　　于是，也就有了叶慕古琴独奏这一景。

　　收回思绪，叶慕又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轻胜马》，重重地拨动一瞬君弦。力度之巨，仿佛要崩断整根琴弦，却又冷静地掌握了分寸。琴声沉稳而尊。

　　这是很常见的古琴曲开头，宋约容一时也不知他要弹何曲目，侧目微笑，静心聆听。
　　待余音散去，正曲开始。那琴师轻轻舞弄物弦，聚集清物之相，琴音虽深沉却清朗，悠远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