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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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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月努力摆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回答他道:“三公子长秦。”
语罢,又将车帘掀起:“公子,到了。”
老管家本被友月雪白的长发吸引了注意,听闻是三公子,一下子回过神来,态度变得更为恭敬,又联想到小丫鬟们私底下讨论这位小公子身子骨羸弱,连忙上前搀扶。
宋约容其实向来不知为何,旁人对他的态度总像是对待弱柳扶风的姑娘,尽管他几乎不在市朝之处展现武艺,但岁词也不曾隔三差五地替他去太医院请御医啊。
状似柔弱的三公子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只能配合地将自己的手搭在管家的手腕上,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友月待他脚触地,立刻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紧跟在宋约容的身后。
刚一踏入府邸,宋约容便注意到了柱子旁熟悉的身姿,白夫子又是如平日一般,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夫子来为相国贺生?”三公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向正沉思着的白栯。
白栯听到宋约容的声音,抬起头,朝他作了一揖:“微臣参见三公子。”
后者连忙将其扶起:“不必多礼。”
宋约容自幼时初习字起,至束发后的诸子与兵法,皆是由白栯一手教导,二人的关系比起师生或是主臣,似乎用朋友来形容更为妥当。
在三公子的眼里,白夫子尽管年过不惑,却不曾沾染官场的乌烟瘴气,是一位恭俭少欲、温和淡泊之人,若不是最近出人意料地传出与陆尚书之女将结秦晋之好的消息,他真以为夫子再过些年便要归隐山水了。
宋约容朝宴会场的方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夫子与相国颇有交情?”
“萍水相逢罢了,不曾深交。” 白栯停留在原地,苦笑几声,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哀愁,“公子也知晓,微臣不喜这类人多口杂的酒宴,将贺礼交给管家后,便要回府了。”
至此,宋约容也不再挽留:“那学生先行告辞了。”
白栯将方才的悲伤小心地掩饰起来,笑着与他道别。
“三公子竟也赏脸来为颜某庆生。”
宋约容方欲行,却听见身后传来低沉醇厚的男声。
转视一瞧,果然是今日的寿星相国颜仆勾。
来人身穿暗红色的常服,未戴珠饰,头发只用一根做工并不精细的墨玉发簪定住,脚踩黑色绒靴,他虽是笑着的,可眼底分明闪烁着凌厉的星子。宋约容距离颜仆勾八尺多,竟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
尽管宋约容身为公子,并不用像文武百官那般敛眉下气地对待这位相国,但碍于宗室的教养与礼仪,自己也只能回复他几句。
不过,颜相的注意力似乎已不在自己的身上。
三公子只见颜仆勾一步步逼近旁边的白夫子,而白栯的肩膀微不可及地颤了颤。
宋约容观察着自家夫子的反应,不禁有些讶异。白家基底深厚,其祖辈在前朝便立有贤名,白夫子亦是不惧权势之人,在面对父皇时都呈现出不卑不亢的姿态。更何况宫保一职虽为学官。不间朝政,可也是从一品的等级,与相国的正一品相差无几。可夫子的样子,似是惊恐至极。
颜仆勾仗着明显的身高优势,将白栯堵在柱子前,目光温柔又带着克制:“来了。”
白栯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宋约容玩味地望着二人,忽然发现白夫子今日竟一改往日的素净,身着与相国极为相似的暗红衣裳。
加上这张灯结彩的府邸,以及夫子“小鸟依人”的姿态,倒是有几分些像新郎官与新嫁娘。
说来也奇怪,这白家在政、商、文三界皆影响力不低,在颜仆勾担任相国的五年内却未曾出席过颜府任何的宴会。颜仆勾在官场沉浮多年,不至于没眼力到忘记邀请白家人的地步。
白栯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个木盒,双手递给颜仆勾:“这是下官备的薄礼,还望大人莫弃。”
后者听到白栯的自称,神情有些落寞,未接过礼物:“白宫保不在寒舍多留片刻,与敝人共进晚膳?”
颜仆勾身后的管家,见白栯脸色苍白,忍不住为他解释道:“白大人近日忙于筹备婚事,怕是脱不开身。”
友月静静地看着白栯。服侍公子多年,这位白宫保似乎永远平静如水、处事不惊,她从未见过他的眼中变换过如此之多的情感,从恐惧、慌张到欣喜,又变得挣扎、痛苦,最后,那一丝摇晃的火光也黯然熄灭。
与那时的母亲,一模一样。
然后,友月听到白夫子缓缓开口道:“正如管家所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木盒往颜仆勾的手中一塞又慌慌张张地冲出了他的视线。
颜相并未阻拦他,只是眼底宛如死灰,面上戚戚焉。
友月内心一紧:“属下去追白宫保。”落下这句话,便迅速跟了过去。
宋约容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也知晓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便多问。踌躇片刻,三公子还是悄悄来到相国的身边。
清了清嗓子,宋约容尽量放柔了声音:“颜相,本宫初来乍到,对贵府尚不熟悉,可否请大人充当一回向导。”
颜仆勾抬起头,便对上了三公子温润的目光。
“荣幸至极。”
“哥,不用了,不用了。”
洛烟津连连后退,一脸抗拒地瞪着面前的男子。
叶慕担忧地叹了口气,放下拿着外衣的手:“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中,不乏好色之徒,且每一位都是在京城说得上话的人物。你不罩面纱便罢了,竟连肩膀也要露给那帮登徒子垂涎吗!”
洛烟津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今早孔吟姑娘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她的语气颇为无奈:“阿吟是领舞,我应该充当好她的角色。”
“正因为是领舞,才更应别具一格。”叶慕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趁妹妹不注意,又将外衣强行套在了她的肩上。
“我……”
“要开始了,”叶慕不等洛烟津说完便将她推向了门口,“春寒料峭,别着凉了。”
洛小姑娘将那件外衣拢紧了些,又转过头,嫣然一笑:“哥哥才是,如此姿色,小心可别被哪家闺秀看上咯。”语罢,便跑出了房门。
这丫头……叶兄长心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一介无名琴师,又怎会被朝中的老狐狸们认为是佳婿呢,养小倌还有些许可能。
叶慕走到窗前,一副银色的面具静静地躺窗台上,面具上雕刻着的精致花纹在月色的照射下,幽幽地泛起了冷光。他缓缓将它拿起,熟练地戴在自己的脸上。屋内的窗子半掩着,台烛的火苗随风晃动,叶慕映照在其上的风姿,在夜色的衬托之下又平添了几丝魅惑。 一阵敲门声倏地传来:“叶琴师?”
叶慕抱起那斜放在床边的七弦琴,推开了房门:“来了。”
友月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只觉自己的行为如此荒诞,却未停下脚步,她扯扯嘴角,悲凉与无助充斥着内心。
白栯终究是个文人,跑了一段便喘着气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瞧,宋约容身边的友月竟追了过来。
他对友月的印象极浅,犹记得是个安静的姑娘,以及,那头雪白的长发。
不待白栯多想,颈部便冷不丁地抵上薄薄的刀刃,玄铁的光泽有些刺眼。
“回去。”女声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有些微微的颤抖。
白栯一惊,正对上她精致潋滟的眉眼,眼底是从未感受过的冷意。
“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白栯知道对方定不是此意,却仍敛起了情绪。
友月握紧剑柄,语气满是愤怒,泪光闪闪:“为什么要离开?”
银色的君子兰在她玉色的衣袍上欲开未开,月色照耀着二人,庭下如积水空明。
白栯已知无法逃避,垂下眼眸,喃喃道:“我要娶亲了。”
又是如此……
友月缓缓放下剑,脑海之中全是母亲跳崖的那一幕,这场面已笼罩了她太久,宛若梦魇。今日,又更加清晰:“但是你爱他。”
刀口在白栯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却不及他心上疼痛的万分之一。
见刀染上微红,友月的神智清醒了些。 “学官之席一般设于角落,相国也无空与大人叙旧。”
她将长剑送回剑鞘,唇色极淡,“今日公子与参政都赴宴,颜相会与他们交谈许久。”
她背过身,不再看白栯,美丽的白发随着身子的幅度,被拢到左肩处。
是啊,而今自己也只是一品闲官罢了。于他,早就无价值了吧。
回想起方才颜仆勾望着自己的眼神,白栯心中一紧。
“走吧。”
最后一回以阿栯的身份见他了吗?如此软弱,如此狼狈,就像初次见面那般。但此时,白栯只觉口腔之中满是苦涩。
多少春华秋实、阴晴圆缺,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被腐蚀,不留一丝遗尘。
宋颜二人正在通往宴会场的小径上走着
颜仆勾一路上心事重重,全然不复调遣百官的霸气与骄傲。
三公子也只好抛砖引玉,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白夫子也是奇怪,从未与本宫提起那位陆尚书之女,竟一声不吭地就与她订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