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十安》阿杯阿茶

1、第 1 章

　　1.一安
　　兵荒马乱的年头，咸阳全城戒严，街头却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算命先生，无符无传，来历成谜，一双眼蒙着布，似乎瞎了，一身黑衣褴褛，佝偻着背，大概，活不长了。

　　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观察了他好几天，见他每日都在角落里摆摊，摊旁挂着幡，上写“天下第一算”，却无人问津，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前啧啧摇头，“这年头，天灾人祸，洪水猛兽，算命的多了去了，哪能靠这个养生活？”

　　算命先生蜷缩在墙角，循声看向他，让卖货郎吓了一跳，“老家伙，你莫不是在装神弄鬼罢？我为何感觉你看得见呢？”

　　老家伙笑而不语。卖货郎自觉无趣，挑着担欲走时，却听得他哑着声道：“三纲五常，六乂八卦，没有我不能算的。年轻人，生死无常。今晚……早些回去罢。”

　　“老头，我早些回去，还卖不卖货了？”卖货郎不满，正要骂骂咧咧，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怔，当即匆匆离开，“装神弄鬼！”

　　2．二安
　　次日，雾霭重重，打更人在白雾间走街串巷，“卯时三刻……”

　　雄浑的男声穿破浓雾在青石小巷中回响，悠远深长。大户人家墙檐上的几滴露水落下，惊醒了在墙角露宿了一夜的算命先生。

　　主街传来几声马儿的嘶鸣，凝神细听却没了，颇让常人以为是幻觉。算命先生掐指一算，看到城门大开，军队进城，整齐划一，如鬼魅前行。

　　他扯着嘴笑了笑，朝巷内看去，早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来了？”

　　卖货郎自浓雾中显现出身形，将货担子放下，也不嫌他脏臭，兀自坐在了他身旁，听主街上的军队全部走过后，才哑着声问：“你会算命？”

　　“会。”

　　“你看得见？”

　　他笑而不语。

　　“装神弄鬼。”卖货郎不满的嘀咕着，从靴子里掏出三枚臭铜钱与他，“给我算命。但你眼瞎，面相和手相均不行，该如何算？”

　　“天机不可泄露。山人自有妙计。”算命先生接过铜钱放进手袖里，双手抱胸老神在在，暗自掐指算了好一阵才沉吟着道：“荣华富贵你不稀罕，千难万险你偏要淌过。新帝……”

　　他还未说完，便觉脖子上一凉，歪头感受一下，才查觉是脖子上被抵了个冰凉物什，是刃。

　　这年轻人，动作还挺快。

　　他啧了一声，“年轻人，气太盛，要不得。按捺不住，要坏大事。你气运加身，老朽浅薄，算不出你以后如何，但这近况，着实堪忧。”

　　没理会瞬移到喉间的这片银刃，他转头看向卖货郎，仍旧淡然。邋遢得打了结的胡子遮住了他的唇，叫人看不清他的细微神色，却不妨碍外人听他说话，哪怕这声音嘶哑难听，“新帝即将临盆，你不回去？”

　　“你是谁？”卖货郎皱眉，一个动作间，将他反手钳制在地，欺身而上时，让手上的银刃见了一层薄薄的血。

　　算命先生吃痛，闷哼一声，挣扎间，一不小心，银刃又进了他喉间一分。见此，卖货郎急忙收回，以手捏住他的下颌，令他挣脱不得，“说，你是谁！”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辰时……”

　　随着他这一声报时，白雾散尽，赤乌初升，一时间，咸阳街头金光灿烂。

　　在见到阳光的那瞬，卖货郎眯了眯眼睛，挟着算命先生滚进了墙角的阴凉处。饶是动作极快，他玉白的手背还是被灼伤了一块，疼得他冷汗直流。

　　狼狈之际，听得手中人居然哼笑了一下，他一个恼怒，手上稍许用力，将不知何时出现的银刃滑进他喉间，见鲜血簌簌地流，竟芳香四溢，让人有想吸食的欲望，赤红着双目道：“管你是妖魔鬼神，皇城异动，一律杀无赦。”

　　他咬牙将银刃完全陷入此人喉间后，将他的身体禁锢在怀里，感受到他的抽搐颤抖，鲜血汇成一滩，染湿了一身黑衣，手中这人却仿若不觉，仍在挣扎着逃生，最后，颓然垂下双手，往他鼻下探去，没了呼吸。

　　他舒口气，将此人随意放到地上，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挑上担子，沿着阴凉处快步离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墙角的阴凉很快被阳光照射，地上残留的鲜血在初阳下化作红光点点，消失在空中，蜷缩在地上的尸体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咳嗽，算命先生醒了。

　　他将已经入喉的银刃取出，用袖子擦干净后，小心放进衣笼中，确认妥帖后，长舒口气，随后略带怠倦的蜷缩在墙角，不断喘气。

　　现在的年轻人，可比千年前的那些野蛮神仙要聪明得多了。

　　他叹息间，脖子上仍有温热涌出，这般粘腻惹他厌恶的皱眉，用手胡乱往上一抹，极深的伤口瞬间完好如初。

　　3．三安
　　在墙角摆摊生意不好，还容易一不小心被年轻人抹脖子，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认为此地风水不佳，把龟壳逐一收进布袋子里，打了个结系在腰带上，拿幡作拐，决定去主街上转转。

　　如今世道艰难，太上皇病危时，太子立了又废，废了又立，皇子间斗争凶残，死的死，伤的伤，反让备受冷落的六皇子捡大便宜，被镇南王架着，从万里外的封地回来勤王后，竟被封为了太子。

　　但这便宜貌似也并不便宜。在老皇帝尚未退位，太子尚未登基，王权更替之际，四王中，前有镇西王造反，被早有准备的镇北军打回了老家，后有镇东王家室不宁，镇东军人心溃散，不听皇命，再有……新帝登基，今夜要生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算命先生掐指一算间，神念随风动，飘然而至数里外的巍峨宫墙内，看到了已入宫门的军队，幡旗阵阵，上绣黄龙图案，是京畿王军，无诏令，不得入京。再一收敛心神，他视野千里，竟看到京郊重兵驻守，斥候徘徊。

　　天道一日不完整，三界生灵涂炭何时止？

　　三纲五常，四书五经，六乂八卦，哪来的条条框框约束世人心中的无尽深渊？

　　算命先生眼蒙黑布，身披黑衣，年老邋遢，拄着幡，上写“天下第一算”，佝偻着背，腰间的布袋子里龟壳摩擦响动，颤巍巍的走在主街上，“时候不早了啊……”

　　时候不早了，如今已申时三刻，街上行人四散，小巷人家灯火星点飘渺。

　　今夜异动，若找不到一个好地方，他该如何保命？

　　头上星汉灿烂，他看不见，却还是抬头看去，仿若这样就能一眼万年，算出前世今生。布袋子里的龟壳在他凝神做镜，运算星辰时响了，整整齐齐指向一个方向。

　　庆王府。

　　他咦了一声，低着头快速掐算时，耳边竟然模糊传来厮杀声，在刀剑嵌入血肉的摩擦中，有声嘶力竭在他耳边化作一道轰鸣，令他想起前尘往事，骤然让他浑身一颤，吐出一口鲜血后，沉闷倒在地上。

　　他身后，将军红色披风，边绣朱雀，星目剑眉，朝悄无声息出现的众将士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行.

　　银白的甲胄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旌旗上，朱雀飞翔，似要凌厉九天。

　　生死无常，胜者为王。

　　镇南军，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