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黄昏里的华丽回旋曲》酒心棠

3、那首钢琴曲

　　雨后的天气晕染着夏日薄薄的凉意，下午难得没课，麦子倚着窗，安安静静的弹一曲《邀舞》，手边放着加了半冷的水果茶。
　　第二十七遍。
　　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曲子，只是今天在课上听了管弦乐的版本，他便想念起钢琴单薄明亮的音色。
　　如果这理由还不够的话，那么好吧，是因为苏微微。

　　“麦子，你会弹《邀舞》吧？”
　　年轻的音乐老师在课上放这首曲子的时候，她突然这么问，澄澈的眸子望着他。他原本在偷偷看她，一时间倒被吓了一跳，只得机械的点点头。

　　“我比较喜欢钢琴版的呢，总觉得管弦乐听起来很遥远，好像只剩下了华丽感，把音乐里的清新和优雅遮掩掉了。”解释似的补上这么句话，女孩子埋下头，继续心不在焉的在纸上涂涂抹抹。
　　就只是这样而已？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有些失望。
　　发现自己有些期待她变成在周小茵面前的样子，那样，她是不是会叽叽喳喳的嚷着“哎呀太好了麦子你下次弹给我听吧”，而不是在素描本上无穷无尽的勾勒着抽象的线条，带着陌生又让人怜惜的小小忧伤。

　　她的侧面看起来好像很遥远——比华丽的管弦乐更远。
　　总是这样。

　　日日相对，似乎已经熟稔起来，却始终遥远。与周小茵一起嬉笑着说娱乐杂志明星八卦的是她，在课上看小说看到落泪的是她，和他唇枪舌战扬言要帮暗恋他的小女生出头的是她，沉寂起来时一整天默然不语的是她。
　　她是苏微微。
　　她就这样，带着自己的无数个故事，飘忽不定的坐在他身后。有时简单的仿佛一眼可以看透，走近却发现总隔了层说不出的距离。她时而欣喜时而忧伤，全都在他所不知道的世界。明明是那么近了，他有时甚至感觉的到女孩子轻柔的呼吸，然而却觉得她时刻都可能消失，于是总也忍不住的，回头看她。

　　而她，就在他身后。

　　乌黑柔软的头发轻轻垂下来，纤细的手指握着墨绿色的2B铅笔，滑过纸面的时候沙沙作响。有时候会停下来安静的想一想，然后带着自得其乐的浅笑继续画。
　　他有点想看看，她的纸上都画了些什么。
　　也许，也许不止纸上，还有心里。

　　周小茵一不小心帮了他：“微微，画什么呢？好漂亮啊！”
　　“剪纸的底稿。有些细微的地方要用刻刀刻嘛，总要标出来才好。”女孩子停下手里的笔，侧过脸笑着打趣她：“等你和夏颐结婚的时候，帮你剪一个喜字，保证比这个漂亮。”
　　夏颐？对了，他们好像是在一起了。
　　麦子失笑。离这两个人这么近，他甚至不知道他看似老实的同桌什么时候下的手，俘获了这个总是少根筋的小美女。
　　“少来了，你带上次剪好的了吗？让夏颐也看看嘛！”
　　“嗯……也好。”
　　等到听见夏颐说“那麦子也一起看看吧”时，他顺理成章的转过脸去，尽量不表现的太明显。

　　是一幅牡丹。
　　微厚的白纸做衬，鲜艳的红纸被某双灵巧的手剪成满目的雍容华贵。强烈的色彩对比令他有点晕眩，只觉芬芳旖旎铺面而来，一眼望去是意外的明艳绚丽。
　　她是这样素净恬淡的女孩子，却铺展开一个热烈夺目的世界。

　　苏微微，你看，你又放在我面前了一个不一样的你。韦伯的《邀舞》或是剪纸镂刻，你心里放置着那么多个的时空，让我欣喜的感受到你的丰富和美好，却又茫然失措，不知该走入哪一个才好。
　　你说，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做？
　　女孩子显然不像小说里写的，会和他心有灵犀或是会心一笑。下课铃刚刚响，她飞快收拾好东西，轻巧的走出门。

　　“麦子，你喜欢苏微微吧？”
　　他以为是自己在问自己，却看见周小茵和夏颐两张写满八卦的脸。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他突然站起身来，把桌上的卷子课本文具一股脑的塞进书包，匆匆忙忙跑出去。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
　　对我来说，也许只是看着你安安静静的走过楼梯走廊教室，在你做不出数学的时候装作不在意的为你讲解，记住你对我提过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莫名的喜欢一切和你有关联的事。
　　还有，假装看不到，假装不在乎，假装无所谓，假装，离开。

　　那一天，麦子并没有赶得上苏微微的脚步。原本一时冲动下可能发生的告白就此夭折，他只是看到两个手牵手的背影，那个恬静的女孩子笑得一脸明媚。
　　脑海里再一次一片空白。然后轻轻的响起《邀舞》。钢琴版的，《邀舞》。
　　然后是课堂上老师的龙飞凤舞的粉笔字：
　　“《邀舞》，又称《华丽回旋曲》，创作于1819年，原是一首钢琴曲，是韦伯送给妻子的生日礼物，后经法国作曲家柏辽兹配器，成为一首甜美轻快的管弦曲……”

　　下午没有课。
　　麦子弹了整整一下午的《邀舞》，一直弹到暮色染上了明净如洗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