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上的河流》长夜无盐

3、第 二 章

　　吴泽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叔叔阿良也经常进出旧屋那边的暗房。

　　阿良叔叔对拍照的痴迷比起吴泽来说，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每隔几天就来一趟。

　　有一天，阿良叔叔突然没有再来了。吴泽以为是阿良叔叔不再喜欢拍照了，就像收拾房子时妈妈丢掉他的旧玩具一样。

　　在那以后的某个下午，妈妈带吴泽去拿做好的黑色小西装，吴泽很高兴自己有了一套漂亮的小西装，但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好像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

　　吴泽换好小西装，跟着爸妈来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大厅，大厅正中间有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的下面，安安静静放着一个简单的白色灵柩。

　　稀稀疏疏的人聚集在大厅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亲戚，它们沉默着，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悲伤。

　　黎安站在吴泽隔壁，两个小家伙默契地相视一笑，可笑容很快又被这里肃穆的氛围压了回去。

　　黎安的爸爸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咬着牙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吴泽觉得那个照片上的人和叔叔有几分相似，可是又有一点不同。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葬礼完，宾客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吴泽和黎安照例待在一起，打发着时间。

　　吴泽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想去看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们偷偷溜回放着棺材的房间，门没关紧，透出一些啜泣的声音。

　　吴泽和黎安偷偷趴在门缝上，看见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们俩不敢随便进去打扰，就转身离开了。

　　吴泽和黎安从灵堂里溜出来，屋子外面的晒得厉害。大地被烘烤得直冒热气，太阳似乎刺得人目眩，目光所及之处都虚虚覆上了一层扭曲的白色尘埃。

　　虽然屋内屋外都是一片白，屋内确实凉爽多了，可也无聊多了。

　　黎安拍拍吴泽肩膀，笑嘻嘻地凑过头去，说：“阿泽，这儿太热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绝对喜欢！”

　　吴泽点点头，道：“好啊！那我先回去拿相机。”说着正想跑回家，黎安却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往后面扯：“哎停停停，不想让你的宝贝相机报废就直接跟我来！”

　　这是一个不适合室外拍照的日子，吴泽没有带上他心爱的相机，他就这么跟着黎安跑啊跑。

　　黎安比他高半个头的身体在他面前，一时靠得很近，一时又拉开很远。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腿在宽阔的裤腿下交替运动着。

　　黎安纯黑的短发竖在头上，直直地指着天空，像极了他的脾气。吴泽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在吴泽的记忆里，他们跑过了半黄半绿的小山坡，山坡上有青草的香甜气味；跑过刚伸出幼苗的农田，田里的植物新芽就像是黎安头上微动的短发；跑过猪圈牛圈，动物粪便发酵的味道和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复杂气味细腻地描述出我们所在的人世……

　　“你怎么这么慢！来，手给我！”

　　黎安的声音把吴泽从出神中拉了回来，正好对上了黎安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生了一副又白又亮的好牙齿，所以笑起来才那么好看的吧。”吴泽羡慕又嫉妒地偷偷想着，紧握的两只小手掌心沁出些许汗珠，有点打滑，但兴奋的小孩子并没有在意，继续紧握着彼此向前面的避暑之地跑去。

　　“喂喂，小孩！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身体强壮的中年男人突然从后面冲过来，擦着吴泽的肩膀飞奔过去，后面还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急促向前跑的人。

　　黎安抓住后面跑得最慢的一个瘦弱男人问道：“大叔！发生什么事啦！”

　　那个男人神秘地笑了笑，黄黑的皱纹堆在脸上，两撇稀疏的眉毛兴奋地挑起来，撞在干瘪的额头上：“嘿嘿，听说有好戏看，你们这俩小毛孩子要看赶紧跟上！晚了可就看不到咯……”

　　“真的？！”黎安欢快地看了吴泽一眼，挤挤眼睛。

　　吴泽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点点头，跟着那男人一同跑了过去。

　　草起码有半人高，眼前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他们围住一个地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黎安仗着身材小便率先从人缝中间挤了进去，吴泽只管跟在他身后往前挤，没有在意到了哪里。

　　突然，黎安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又僵硬起来。

　　吴泽觉得奇怪，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瞧，他先是瞄到黎安僵在脸上的笑容，然后再往右前方看。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拉着黎安向后倒退了几步。

　　只见前面是一条干涸了的水沟，土地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出刺目的黄光，热气扑到人们脸上，汗珠从毛孔里一个接一个急急忙忙地冒出来。水沟里，有一个人。

　　他赤身果-体地躺在沟里，脖子和上半身被水沟壁折成一个直角，头扭向一旁，蓬乱的头发上沾满了黄土。

　　腰部以下在陆地上，双腿岔开了一个弧度，臀部刚刚好放在水沟凸起的地方，这个位置使得下-体充分地暴露在阳光下。

　　男人身下有一摊很大的血迹，像巨大的血红色彼岸花。鲜血缓缓从男人身体的中间流出，那个东西不见了，只有空空洞洞的一个血坑留在他的身体上。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痛苦，扭曲的脸满是血污，牙齿仍然死死咬着下唇不放，像是在保守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双眼僵硬地用力睁着的，直勾勾看着天空。随着那个东西不见的还有他的尊严，随着红色鲜血留下的，只有屈辱。

　　吴泽愣愣的看着，用手捂住嘴，强忍着胃部的不适。他渐渐感觉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成一团，热浪滚滚从脚底往天灵盖涌去，冷汗哗哗的往下流。

　　他情不自禁地捏住了黎安的胳膊。

　　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人们的议论声。

　　“什么人干的啊这是，这男娃真可怜！”一个胖胖的妇女皱着眉头小声地说了一句。

　　“咳咳……听说啊，这是隔壁私塾王先生他儿子，被老婆抓到和男人干那什么什么的事情，别提有多恶心了！”

　　“哎哟这大好青年怎么就跑这歪门邪道上去了呢……可惜啊可惜，他们家好好的媳妇在他生前被逼着守活寡，现在是真的守寡咯……”

　　“就是就是，这男孩子虽说可惜，但也是活该。好好地媳妇不管偏偏去跟个男人私通……”

　　“就是，活该……”

　　本来还饱含着怜悯的围观群众听了不知谁的一席话以后渐渐倒戈，一时“活该、活该”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大胆的男人站出来嘲笑，议论着要怎么继续折磨这个在地上的死人。

　　一个梳着两条油亮亮辫子的姑娘在母亲身后小声地啜泣着，白嫩的手紧紧攥住衣服下摆；小孩子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景象吓坏了，趴在父母背上嚎啕大哭起来，他们的父母因此也责怪起了吓到小孩子的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大人们的叫骂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和体味汗味唾沫味混在一起，让小小的吴泽无所适从。

　　突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来，挥舞着干枯的手臂赶他们两个走：“小孩子看什么看！快回家去！晚上可别做噩梦了。”

　　接着他又用另一只手上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几抹黄沙顺势飞舞了起来：“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善恶有因，不关你们的事就赶快回家去，别在这议论了，围着个死人多不吉利！”

　　有几个带着孩子的人和一些女人慢吞吞地走了，还有一些男人围在那儿商量着什么。这时黎安拉起还呆愣着的吴泽大步跑开，往树林深处跑去，像是要逃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慢点，慢点，我跑不动了。”吴泽气喘吁吁地停下，双腿一个趔趄，跪在了一根树枝上。“哎哟喂！痛痛痛……”他揉揉被压出一条红印子的小腿，坐在了地上。

　　黎安见状马上停下了脚步，向吴泽走来，尽力哈哈笑着：“怎么就这点路就跑不动啦，快快快起来！再不去就赶不回来啦！”说着把手臂放到吴泽腋下，有点吃力地把他架起。

　　黎安拉住吴泽的手，慢慢迈开步子向前慢跑起来。

　　吴泽用左腿蹭了蹭还有点痛感的右腿。他感觉到黎安手心里的汗比刚才多了很多，两人的手掌有点打滑，但黎安依然紧紧地握着吴泽的手。

　　吴泽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温暖，大概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吧。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水面上看不清深浅。

　　黎安脱掉上衣先跳进了水里潜着，吴泽见黎安跳下去就没了动静，慌忙把上衣脱了也跳下水去。

　　突然面前迸出一束白色的水花，黎安贱兮兮的笑着把水喷到吴泽脸上，哈哈大笑。吴泽恼怒得推了他一把，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扭在水里。

　　太阳慢慢靠近河面的时候。他们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傍晚依然带着温度的风拂过他们的脸和头发。

　　吴泽在脑子里自言自语：“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一定是错的吗……”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今天下午的场景。带着夏日特有的腥臭味的画面。

　　黎安像是感应到了一般，突然转过头用力地搭住吴泽的肩膀：“想什么呢！如果是你，无论是什么样子，我肯定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吴泽看着黎安稚嫩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过一股暖流，不过这种感觉有点特别，像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我也是。吴泽在心里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