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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但求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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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光晴好,不知不觉,褚宁又走到了檀溪边。
他定睛一看,岸边好像有个人影。他心下奇怪,这檀溪谷本就与世隔绝,常人难以找到入口,就算找到入口,也无法轻易破解回春姑姑设下的阵法,难道这谷中还有别人居住?又或者这人在回春姑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破了阵法?
褚宁猜疑不定,只好躲在近旁的树林里一看究竟。
他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人一身粗布衣衫,脊背有点佝偻,虽白发苍苍但举止敏捷,似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老人赤着双脚,在岸边逡巡了几圈,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看样子是要下水捕鱼。
褚宁见识过这些绯色小鱼的厉害,他哪里忍心一位老人无辜丢掉性命。眼看老人一只脚就要下到水里,褚宁冲出树林,大喝一声:“别动!”
那老人身形一晃,显是被吓了一大跳,脚下打滑,落入了水中。
褚宁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跳进了水里。若是鱼群寻着温度而来,就大事不妙了。
老人应是没想到溪水如此冰冷刺骨,冻得他浑身发抖,面色青紫,五官扭曲。
其实这里水位不深,一般人掉进去都能马上站起来,但老人终究比不得年轻人,此时已是神志恍惚,完全忘了挣扎,眼看着就慢慢沉向水底。
绯色的小鱼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腥味,疯狂围了上来。
就在老人快被溪水淹没头顶之时,褚宁一把捞住了他。老人昏过去之前,他看见身边的鱼群瞬间让开一条退路。
褚宁把老人救上岸之后,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绝不能把这人交给回春姑姑,那人性情古怪,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让老人倚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根处,然后施展轻功快速回到了竹林小院。在回春姑姑的簸箕里挑拣了几味药材,然后又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随即飞回了檀溪边。
老人还未醒转过来,褚宁把老人的湿衣服脱了下来,给他换上了自己做工精致的白衣,虽然大了一点,但暂时取暖没什么问题。然后又在一旁支起火堆,准备把老人的衣服烤干。
褚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后有一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偷瞄了他几眼,又迅速闭上了。
他把老人的衣服支起来才发现,这衣服破破烂烂满是补丁,勉强能够蔽体,待天气再冷一点,肯定不抵用的。
许是感受到了火堆的暖意,老人渐渐醒了过来,褚宁见状,从怀中摸出了药材。回春姑姑之前告诉过他,这几种药材都具有补气回血的作用。
褚宁走到老人跟前,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他关切道:“老人家,没事吧?你受了凉,这些药材给你,拿回去补补身子。”他把药材递给老人。
老人扯出一丝笑容,把药材放入怀中:“这衣服?”
褚宁道:“衣服就送给你吧,你那衣服也抵挡不了风寒。”
老人撑起身子,准备站起来道谢,褚宁赶紧扶住他,让他重又坐下。
老人讪讪一笑:“少侠救我一命,又给我药材,已是莫大的恩情,怎么还好意思糟蹋这身衣物。”
褚宁见这老人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竟与钟伯有几分相似,他心里柔软:“都是些身外之物,能赠与有缘之人,便算不得糟蹋。”
老人连连道谢,又说这位少侠真是菩萨心肠,老天定会保佑你事事顺遂。
可怜褚宁正好事不顺遂,听着这话不由得疏解了几分愁郁。
薪火烧退了湿寒,两人的身子也暖和起来。老人面色渐渐红润,仿佛又恢复了精气神。
褚宁坐了下来,踌躇片刻,道:“那鱼有毒。”
老人哑然,半晌才无奈道:“实不相瞒,家中储藏的食物已经用完,我才想着弄点野味果腹。”
褚宁道:“你家在哪?你的儿女呢?”
老人满不在乎道:“幕天席地,无儿无女。”
突然一阵咕咕之声传入褚宁的耳朵,老人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褚宁见他孤苦无依,把他丢在这里,心里也过意不去,便道:“你先在这里烤火,我去去就来。”
褚宁走后,那老人双手抱头,身体后仰,倚着树根翘起了二郎腿。他闭着眼睛,表情惬意十足。
不出一会儿,褚宁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包东西,是他从月岚城带来的点心。他把东西交到老人手里:“吃吧。”
老人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来,好像手里捧的是某件珍宝,一不小心就碎了。
褚宁又想起钟伯,有一次自己给钟伯带了好吃的,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视若珍宝,放在屋里舍不得吃,最后倒便宜了墙根的老鼠,钟伯一气之下把老鼠的窝给端了,笑得褚宁合不拢嘴。
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到山庄,眼前白发红颜的老人,莫名牵起了褚宁的思乡之情。
老人像是饿急了,吃得极快,一不小心就被细碎的食渣呛住,猛烈咳了起来。
褚宁没由来的一阵心疼,他拍拍老人的背,为他顺气,然后道:“我去找点水来。”
虽然眼前就是檀溪,溪水也清澈,但想起水中的鱼群就让褚宁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取这溪水饮用。竹林小院倒是有水,若多次往返,只怕引来回春姑姑的注意,他只好进了树林,准备去别处寻水。
褚宁在林中兜兜转转,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也没找见水源的影子,他一时间愁眉不展。
褚宁垂头丧气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师兄在身边,自己怎么什么都做不好。他盯着自己满是污泥的鞋尖出神,黑亮的瞳孔中渐渐没有了光彩。
草木簌簌作响,山风拨弄着褚宁的黑发。
他低垂着眼,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叶巡清晰的脸庞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知他有没有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刻?衣食无忧的小少爷这才明白,原来要做好一件事,照顾好一个人,这样难。
正在束手无策之际,褚宁眼底闪过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定了定神,收敛了气息,轻手轻脚朝着影子掠过的方向去了。
那团毛绒绒的灰色生物正津津有味品尝着脚边青草,完全没有意识到猎人已在身后蓄势待发。褚宁看准猎物,稳稳向前一扑,甚至没惊动一草一木,轻而易举就把那团灰色捉住了。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看来在潜云山的那些日子也没白费。
他抓着野兔的耳朵,把它提了起来。野兔不安地蹬着脚,褚宁安慰着为它顺了顺毛,这才发现它身上的毛发有些湿润,应是沾了水汽。褚宁一看便知,这兔子不是家养的温顺品种,不可能有人饲养,多半是它自己找到了喝水的地方。这种兔子夜间精力旺盛,白天活动范围较小,褚宁推测,方圆五里之内,应该有水源。
这只兔子像一阵春风,吹散了褚宁内心的阴霾,他重又振作起来,顺着兔子刚才活动的轨迹寻找水源,果不其然,不出一会儿,就在一块山石夹缝中,发现了一条细小的水瀑。
谷中竹子众多,褚宁手起剑落,劈出几个竹筒,正是装水的最佳容器。
装好水后,他抱着野兔,又回到了檀溪边。
暮色四合,星野低垂。老人已经睡了过去,褚宁把烤干的衣物盖在老人身上,惊动了后者。
见老人醒了,褚宁把水递给他。又把手中的兔子提起来在老人眼前晃了晃,得意道:“晚饭有着落了。”
老人接过竹筒,润了润嗓子,舒展了眉眼。
褚宁把兔子交给老人,自己坐到火堆旁,烤起了火,丝毫没有要处理兔子的意思。他的确不会处理,从小到大都是吃现成,在潜云山的时候,有邱婆婆专门做饭,再不济还有叶巡,回家了又有钟伯,褚宁哪里会做这些事。
老人会意,也没说什么,提着兔子就进了林子里。不出一会儿,他就提着光溜溜的兔子出来了,褚宁见他没用任何工具,想来是在野外生活惯了,习得一身自力更生的本领吧。
褚宁把鞋子脱了下来,用水擦了擦,放在火堆旁烤着。这才歇下来,与老人坐在一块儿。
火光在褚宁眼中颤颤巍巍地跳动,为面前人灼上红彤彤的桃花。
老人见他双目失神,呆呆望着火堆,明明是一双笑眼,却不见笑脸,遂问道:“年轻人,有心事?”
褚宁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道:“老人家,你有没有遇到过不想做但非做不可的事情?”
老人笑了,指着自己的头:“你看我头发都熬白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顿了顿又道,“塞翁失马的故事听过吗?”
褚宁摇摇头。
老人翻了翻火上滋滋作响的兔肉,娓娓道来:“有一个老人住在边塞的城镇,人们叫他塞翁。有一天,他的马跑去了胡人的住地,人们都来安慰他,那老人却说,这怎么不是一种福气呢?没想到,数月之后,那匹失马带着许多匹胡人的良驹回来了,人们又来祝贺他,老人却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灾祸呢?后来他那喜欢骑马的儿子,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人们又来安慰他,老人又说,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过了一年,胡人入侵边塞,壮年男子都被征兵去作战,唯有塞翁的儿子因为腿脚不便免于征战,保全了性命。”
老人摸了摸褚宁的头,语重心长道:“人这一生岂能处处顺遂。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尽人事,听天命,但求问心无愧。”
褚宁搓了搓手,任由火光在指缝间跳动,默默汲取着寒夜中唯一的温暖,旁若无人般喃喃自语。
“但求问心无愧。”
老人见褚宁神色怅然,也懒得管他。急不可耐地围着火堆转来转去,不断拨弄着木柴。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红润,嬉皮笑脸的,倒像个活泼的顽童。过了半晌,只听他欣喜地叫道:“兔肉可以吃了!”
褚宁的思绪这才从塞翁的故事中跳脱出来,释然一笑,恢复了那双漂亮眼睛该有的样子,流光溢彩。
香喷喷的兔肉进肚,心里的担子也放下不少,一张俊脸顿时有了生气。
褚宁道:“老人家,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老人又指着自己的头,一脸高深莫测:“我这头发就是为她熬白的,你信吗?”
褚宁似笑非笑道:“那这个让你白头的人现下在哪?”
跳动的火焰在老人眼中化为了一波平湖:“……天涯。”
褚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遂又藏了起来:“无情人对面难相会,有情人天涯共白首。焉知非福?”
老人哑然失笑:“孺子可教也。”
夜深露重,寒气顺着小腿往上爬。
褚宁紧了紧衣服,靠近火边。老人看出他冷,道:“老朽早年学过一些功夫,这其中一种能让身子暖和起来,不妨教与少侠试试?”
褚宁想反正睡不着,比划比划暖暖身子也不错,便答应了老头。
对习武之人来说,任何招式都可以举一反三。褚宁在老头的带领下很快就学会了,他试了几招,果然一股暖流遍及全身,还有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打通经脉的感觉。
褚宁高兴,他问老头:“这是什么功夫?”
老头颇为得意道:“乘焰功。”
褚宁可能不知道,这乘焰功在江湖上消失已久。传说这门功夫刚猛无比,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许多敢于迎难而上的勇士都想吃下这块硬馍馍,最后无一不是七窍流血而亡。
据说偌大的武林只有一人练成这功,那人虽一夜白头,却像是有了金钟罩护体,铁布衫加身,一时间独步武林。不过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鲜有人亲眼见过这门功夫,在许多后辈的认知里它只是一个缥缈的传说。
传说的主人老了,他一直想为这门功夫找个接班人,但世上能承受这种功夫的人凤毛麟角。
江湖风雨更迭,最不缺的就是传说。老人也听过一个传说,说是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体质凉薄,如寒冰冷玉,旁人承受不了的刚猛,对这种人来说却刚刚好。他在想,自己会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呢?
于是他辗转多地,踏破铁鞋,最后选了个地隐居起来。
这个地方当然不是随便选的。他来到了檀溪谷的时候,也领教了回春姑姑的陷阱,但那些对他来说只是雕虫小技,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眼里放着的,是檀溪中的小鱼。
他见过太多在这里殒命的人,后来渐渐才搞清楚原因,那水中的小鱼不就是最好的试验品吗?
一番番春华秋实,老头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他本来已经带着让这门功夫彻底消失的无望,没想到就在这时遇见了褚宁。
当他看见鱼群遇见褚宁的反应时,他心中又惊又喜,原来老天真的有眼,真的让他等到了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老头见褚宁学得这么快,而且也没有出现不适的反应,更说明自己找对了人。他心中宽慰,想着临走前还能捡个徒儿,老天待他不薄。
虽然褚宁并没承认自己是他徒儿,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老头不在乎那些虚的,这是天赐的缘分,只需好好把握。
褚宁哪知道老头这番心理活动,他不客气道:“再好的功夫,只学一招也没意思,不如大大方方全教给我?”
老头噗嗤一笑,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天赐的少年了:“怎么?这么快就被我折服想拜师了?那我哪天长眠不醒了,你得来给我送终。”
褚宁急道:“说什么呢!你一定长命百岁!”
老头哈哈大笑,他看着褚宁年轻英俊的脸庞,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曾经潇洒过,叛逆过,虽然也有一些后悔的事,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混合了各种情感与追忆,五味陈杂。
老人眉眼低垂,仿佛陷入了沉思。夜风凉凉地吹拂在他心上,蓦然有个清俊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老人回过神来,他有点意外,更多是无比的熨帖和高兴。褚宁对他做的这些事,让他愿意相信这是真话,他心里认了这个小徒弟,就相信他。
后来的几天,褚宁学会了全套的乘焰功。
他能感觉到,这功夫带给他自身的改变不止一点点。他身姿更轻盈了,动作更利落了,招式更猛烈更强悍了。这与路修远教他的那些根本没法比,这更像是与他融为一体、量身打造的功夫。
褚宁大喜过望,他现下的功夫,或许在叶巡之上也说不定。
他把老头安顿好后,匆匆回到竹林小院,坐在叶巡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讲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师兄,你知道吗,我认识了一个老顽童……”
“师兄,等你醒来之后,我带你去见他……”
“师兄,我们下回再比试,我一定赢你……”
……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褚宁不得不离开檀溪谷。
他走之前,对回春姑姑说:“我们说好的,你可不要反悔。”
回春姑姑看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年轻气盛是好事,那也要说到做到才好。”
褚宁没有多说,他深深看了几眼叶巡,然后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