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14、第十四章 “既然是送

　　叶巡从鸣翠楼出来，朝着五味轩的方向走去。
　　老板娘老远就认出了他，来买自家点心的男子里，这样好看的可不多。
　　叶巡朝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道：“老板娘，跟上次一样，杏仁糕。”
　　老板娘见了他十分欢喜，但听他要杏仁糕，面上生出几分难色。她朝店内扬了扬下巴，道：“最后一盒杏仁糕，刚才被那位公子买走了。”
　　叶巡随她眼光看去，是一位沙色衣衫的少年，正背对着自己左挑右选。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位少年的肩，少年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这少年眉目清秀，长长的睫毛之下是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嘴边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看上去与褚宁年纪相仿，却比褚宁多了几分古灵精怪的味道。
　　“这位公子，能否将杏仁糕让于我？”叶巡道。
　　没想到那少年白眼一翻，道：“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让给你？我专程从城外过来买的，你若想吃，去别家吧。”
　　叶巡道：“在下有一位心上人，很喜欢这里的杏仁糕，我想买回去送给他。”
　　那少年一听便来了兴致，他的大眼睛咕噜一转，道：“既然是送给心上人，那就多拿出几分诚意来。”
　　叶巡微笑道：“公子所言极是，不知多少诚意才能令公子满意？”
　　少年道：“这五味轩我也是慕名而来，听闻这里的杏仁糕是月岚城中最好的。除此之外，这里的镇店之宝就是榛子糕、橙花糕、蝶花酥、焦梨糖、椒麻糖这五味点心，若是能一次把这五味点心买齐，也不白来这一趟，你说是不是？”他叹了口气，“可惜啊，今日只带了买杏仁糕的银子......”
　　叶巡听罢，心下了然，他道：“不如这样吧，我为公子付那五味点心的钱，公子只需将杏仁糕让于我便行。”
　　少年不曾想，叶巡对这小小点心竟是如此执着，不由得有几分羡慕他的心上人，不知道是多好的人，才能得到这样不惜代价的垂青。
　　他嘿嘿一笑，道：“那便多谢公子了。”
　　少年提着他那不花一分钱的五味点心，满心欢喜的正准备离开，叶巡却叫住了他：“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得空，一定登门感谢公子。”
　　少年嘴角抽搐，心想他不会要来讨债吧。嘴上却说：“公子不必道谢，缘分一场，缘分一场。”
　　说完，脚下生风似地走了。
　　叶巡无奈地笑笑，他提着重金买来的杏仁糕，回到了鸣翠楼。
　　叶巡叩响了莲花纹样的门环，穿过雕花木门，随童子绕过曲折的回廊，在朱墨色的纱帘之前停住了脚步，忽闻泠泠琴音流泻而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纱帘，屋内的三人并没有留意到他。
　　棠花正坐在刚才的位置，手中的茶器已换成了一把杉木古琴，她嘴角噙笑，正低头抚琴。琴音缓缓流淌，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急雨淅沥，仿佛在讲述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显然，齐少元被这些“故事”迷住了心神，他如痴如醉地盯着棠花，看来他这散心的目的是达到了。
　　叶巡见褚宁侧头看着窗外，似乎并没有被这优美的琴音吸引。从叶巡的角度，正好看见他轮廓姣好的白皙侧脸。
　　许是这琴音牵动了少年人的心事，褚宁微微锁眉，空洞的眼神延伸至远方，像是不发亮的星星。
　　直到看见走进来的叶巡，这颗星星才又明亮起来，发出耀眼的光彩。
　　“师兄！你回来了。”褚宁叫道。
　　叶巡看见那双装着万千星光的眼睛，心下柔软一片，他道：“师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罢他提起杏仁糕，在褚宁眼前晃了晃。
　　褚宁从他手中接过，见油纸上印着“五味轩”几个字，便道：“听闻五味轩的杏仁糕销量极好，去晚了就买不到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师兄不会买的是赝品吧。”
　　叶巡敲了一下他的鼻子，笑得温柔：“今日运气不错，最后一盒被我买到了。”
　　齐少元一听五味轩，赶紧凑了过来，眼睛发亮盯着褚宁手中之物，甚至舔了一下嘴唇。他虽然早就听说过这间点心铺子，但还真没吃过。
　　叶巡一下就识破了齐少元的心思，他冷下脸，双眼中写着“靠边”。
　　齐少元没想到叶巡瞬间变了脸，他期盼的目光还停在眼中来不及收敛，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他虽想吃，但也拉不下脸说好话，便道：“我出去走走。”
　　齐少元走到一处露天的亭台，倚靠着栏杆，向外眺望。
　　楼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于或繁华或萧瑟的大街小巷。
　　有停驻在桥上观风景的行人，有嬉笑打闹的年轻女子，还有洋溢着笑脸的孩童，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脸，似乎从未在自己的脸上出现过。
　　忽然视线中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伟岸的身形极具压迫感，这强大的气场使得周围的行人见了他都不敢靠近。
　　齐少元的视线聚焦到那张脸上，那张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竟然是他的父亲。
　　齐临江就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朝齐少元袭来，从头到脚遍体生寒，他的双手不由得抓紧了栏杆。
　　他闭了闭眼，再次看向方才的地点时，齐临江不见了，不知道是真的消失在人海之中，还是从未出现过。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都没有好脸色给自己，齐少元想不明白，他以为全天下的孩子和父亲，都是这样疏远淡漠，直到某一次，自己在褚宁家中做客。
　　那日天气炎热，他来的时候，见褚宁正躺在竹椅上乘凉，齐少元道：“褚公子难道没听说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褚宁一脸得意：“今日我爹允我休息。”
　　齐少元撇嘴：“你倒好，要不是我爹差我来探望叔父，恐怕我还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齐临江的严格褚宁有所耳闻，他拍拍齐少元的肩，道：“那就安心休息一两日吧。”
　　“钟伯！”褚宁朝外叫道，“帮我准备两碗消暑汤！”
　　“你真好，还有下人伺候。”
　　“可齐府的下人也不少吧。”
　　“我爹让我事事亲力亲为，没有给我和娘指派下人。”言罢一声长叹。
　　“这是锻炼你自力更生的能力，哪像我，手脚都快退化了。”褚宁尴尬地笑了两声，他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行为刺痛了对方。
　　钟伯走了之后，褚宸又过来了。
　　“少元，晚上就留在这里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我差下人去做。”褚宸对齐少元微笑道。
　　齐少元一时间愣住了，他没想过，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会亲自询问自己的喜好。
　　有一瞬间，他的鼻子都快发红了。
　　“都好，都好。”他看着褚宸微笑的脸，有点手足无措。
　　“别客气，当在自己家就好。”褚宸摸摸他的头，然后便离开了。
　　自己家，齐少元一想到这三个字，就感觉悲从中来。
　　自己家，父亲从不会对自己言笑晏晏，也从不会问自己喜好什么，除了问问功夫有没有进步之外，并没有多余的关切，也许自己在父亲眼里，本身就是个多余的存在。
　　当他学有所成，满心欢喜跑到父亲面前告诉他时，最多得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赞。总感觉，自己和同一屋檐下的父亲，隔着千万堵无形的墙。
　　晚间吃饭时，全家人都给褚宁夹菜的场景，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齐少元的印象里，和父亲少有的几次同桌用餐，那安静又压抑的气氛，简直像在义庄吃饭，感觉自己吞下肚的是骨灰而不是米饭。
　　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视线又落到一位年轻女子身上，那位女子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摇晃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地逗着孩童，孩童一笑她也跟着笑，温柔又窝心。
　　罢了，好在娘亲对自己很好。虽然齐府的偏院像冷宫一般无人问津，不过也乐得清静。在清静的环境中，他娘监督他看书习字，为他料理生活上的一切。这么多年来，说是齐少元与他娘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可最让齐少元气不打一处来的，也是自己的娘亲。她在齐临江面前那种低眉顺眼的模样，齐临江像看罪人一般看她的眼神，让他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
　　他不知多少次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出人头地，让齐临江看看，他并不是一个无用之人。
　　“走了。”身后响起叶巡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哪？”齐少元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叶巡瞥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怎么一个个都对我如此冷漠？齐少元刚压下去的心思又缠绕起来。
　　为什么你们对褚宁那么好，家里人对他无微不至，就连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师兄，都对他关爱有加，齐少元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十分羡慕褚宁的。
　　他或许这时还不明白，羡慕和嫉妒只有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