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衰退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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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斯维再次躲过一条当头劈下来的触手，触手上的上百个吸盘不断扭动着，密密麻麻的齿沿螺旋状排列，她也不是没见过章鱼，深海中比这更丑陋的生物也有许多，但没有一个能给予她如此这般发自心灵的恐惧。
无数条触手仿佛没有阻力一般在海水中肆意行动，每一条触手都仿佛有自己的思想，随时随地都有触手从千奇百怪的角度阻击她。
斯维冷静地判断着每一条触手的攻击方向，能躲过的则躲，躲不过的则用利爪撕断触手，这在一开始是很容易的，触手看起来可怖，但接触时才发现这怪物的□□十分脆弱，稍微用手一扯，便能把一条触手扯成两段。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触手变得越来越坚韧，她的利爪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撕下它的肉块，甚至不能突破它的表皮。
更加糟糕的是，触手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斯维不断地闪躲着，全神贯注让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疲累却直观地体现在了身体上，在又一次眼睛注意到身侧有一条触手袭来，想向另一侧躲避，身体却无法移动到预定的位置后，斯维捂住自己被擦去一块肉的胳膊，依旧冷静、或者说是冷酷地思考着——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肯定不对，虽然不清楚过了多久，但自己不可能只因为这一点活动就开始疲劳，尤其是精神状态还好得很，没可能身体和精神反差这么大，还有……
她朝眼前的触手伸出手爪，那触手的表皮更加柔韧了，她的指甲只是稍微陷入一点就被弹开，她在海水中翻滚一下躲过接下来的几根触手，继续思考着……
到底是这怪物变强了，还是自身出了什么问题？
“斯维！”
自己的身体的确出现了问题，随着时间越发流逝，只要注意到这件事而非之前的懵懵懂懂，就能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衰弱下去。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斯维咬着牙关，勉强又躲过一次触手的纠缠，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不断收缩张合的吸盘，正当无计可施之际，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过来，撞开了她，自己却被吸盘咬下一大块肉，血液和残损的鳞片在海水中蔓延开来。
“罗德尼？”斯维楞了一下，上前扶住他：“还能游吗？”
罗德尼朝她比出个没问题的手势：“不过再扶我一会儿，我缓一缓。”
触手还在不断地进行袭击，斯维却突然安心下来，她扶着罗德尼躲避了一会儿，新人鱼强横的自愈能力使得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了，只是被咬掉的肉一时半会儿还长不回来，罗德尼便让她松开手，两条人鱼各自游动。
隔着一段距离，斯维快速给他讲了一遍自己的发现，最后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们现在交流用的是另一种与日常生活时不同的频率，罗德尼的话仿佛就在她耳边似的，声音里竟能听出微微的苦涩之意：“也对，你当初是直接来的。”
“什么意思？”斯维当初的确是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然后就被厄尔他们带回了新人鱼的聚集地，她不解地反问了一句，罗德尼在另一边摇摇头。
“最初旧人鱼们抓捕我们用的借口是‘治疗’，所做的就是把我们关在罩子里，然后放入毒药，那种毒会让我们变得衰弱无力，最后死去，现在的情形和那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毒药也就只在罩子中，他们只要逃出那里，就能在外面正常的海水中逐渐恢复，但现在……
罗德尼深深地，隔着无数条触手织成的网络朝外望了一眼。
只怕现在，只要是这怪物所在之处，海水都是有毒的。
在他所望的外界，也有人鱼做出了和他相同的判断。
“这只怪物会产生毒。”厄尔在不远处望着这只巨大的怪物，看见它身上的肉瘤破裂，迸发出一股深紫色的液体，随即逐渐稀释在海水中。
光是站在这里，他就感觉到一阵不适，当年被关在罩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晃了晃，但接着明白那不过是水流造成的幻觉，他依旧稳稳地在水中游着，手臂有力，身后有着同伴。他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但他不敢想象被怪物纠缠着的新人鱼们现在是怎样的处境。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知半解的半吊子果然……”
“前辈你在说什么？”小艾疑惑地凑近了卡，刚才她只看见卡嘴唇动了几下，依稀听见几个“丢人”之类的词，后者被她一问，顿时住了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怎么了？”
小艾撇了撇嘴，道：“前辈你不想说就算了。”
卡耸了耸肩，却见小艾转头看向了最前方的厄尔，她微微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捏紧，这是她在抵抗着毒素入侵体内的表现，那种虚弱感虽然他没体验过，不过想当然不会很好受。
“说起来……怪不得你当时要问厄尔那个问题。”
卡看着小艾，后者自顾自地说着，也不回头看他。
“我也就不让他做选择了，替我告别哦，卡。”
“结果还是要用吗？我当时就说过你很蠢了吧。”
“没办法，我是新人嘛。”小艾看着卡，眼睛亮闪闪的：“卡要等我一起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难道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卡顿了顿，神情微妙地问她：“不用我帮忙？”
小艾：“……别开玩笑了前辈，这可不是你能帮的事哦，会被警告的……那么，我走啦。”
厄尔尚在犹疑，却见一条人鱼自他身后排众而出，朝着怪物游了过去。
“那是……小艾？！”
厄尔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她要干什么？”
“别担心，她有办法的。”
“卡？”厄尔转过头，发现卡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正悠然眺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新人鱼们发出一阵惊呼，嘈杂地争辩着什么，厄尔却不想去仔细听，他只是认真盯着卡，问道：“……她还会回来吗？”
卡随意道：“也许吧，看运气好不好咯。”
三两句打发完了新人鱼，卡继续望向刚才的方向，经过刚才那几句对话的拖延，现在以他这个身体的目力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了，他也没什么不满，离开了人鱼群，找了个较高的地方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等着。
时管局的自爆场面一向是很漂亮的。
从纠缠成团的怪物正中心，并不刺眼的白色亮光急速扩散开来，在眼前混成一团，如隆冬的雪，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最亮的瞬间只有一次，然后便是缓慢的衰减，整团的亮光逐渐熄灭，最终变成无数个小小的亮点，在海水之中缓缓下沉，如同烟花最后的余烬，不同的是，这余烬也是明亮的，在海底铺了一层亮砂。
在明亮的海底，巨大的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十几条人鱼浮沉在海中，有些四顾张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有几条却昏昏沉沉，对外界作不出反应。
厄尔愕然地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坐在那里的卡也不见了，耳边是人鱼们的惊呼声，他将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开始指挥人鱼们上前救助那些同伴。
不知道小艾到底用的是什么方法消灭那个怪物的，被困住的新人鱼们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受伤，形容凄惨也是被怪物攻击和毒药造成的。
厄尔事后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在这次事件中死亡的新人鱼足有四十多人，几乎可以占从最开始到现在因为各种原因没救下来的新人鱼数量的一半还有多。
是足可以称得上凄惨的伤亡。
在满地的亮光里，他沉默地看着斯维守在罗德尼的身边，原本爱笑爱闹的女孩子现如今一言不发，莱斯利的半边身体消失了，血液丝丝缕缕地流落在水中，已经快流干了，还有寻不到踪影的尼克……
他闭了闭眼睛，并不多说什么，只说：“走吧，我们回去。”
（原来是这样，他当时问那句话是这个意思，我实在是……受你帮助太多了啊……）
“厄尔？”
爱莉娅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厄尔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声道：“我有些累。”
爱莉娅有些受宠若惊，她所见到的厄尔一直都是坚定的，沉着冷静的，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朝某个人……可以说是撒娇的举动。
（真可爱啊。）
爱莉娅爱怜地想着，另一只手悄悄地摸上厄尔已经长及肩膀的头发。
这样的时光只是片刻，厄尔很快便松开她的手，神情又恢复到了以往，爱莉娅微觉遗憾，却也没有过多纠结，只是看着厄尔重新振作起来，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那一天小艾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新人鱼们回到根据地以后，整体便陷入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氛围里，卡也不见了踪影，厄尔面对这个现状只是摆摆手说算了，没有要派人前去寻找的意思，有新人鱼对此提出异议，也被厄尔三番几次地给驳了回去。
时间就在难言的气氛中缓缓流动，新人鱼们在根据地修整，治疗安抚受伤的同伴，以及准备接下来的反攻。原本有人鱼以为厄尔会反对，但这次厄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赞同了这个提议。
旧人鱼那方则是派出士兵来攻打了几次，似乎是觉得经过那个怪物的灾难，新人鱼应该死伤惨重，来的士兵都是抱着一种收捡垃圾的心态，结果新人鱼们没有让他们回去，过了第四次，旧人鱼那边才不再派士兵前来送死。
没有了卡，厄尔只能模糊地知道旧人鱼的国王和大臣们正在为此事争吵，分成三个派别，有想将新人鱼清剿干净的，有想与新人鱼和平相处的，以及想投靠新人鱼的，厄尔看着情报都觉得烦躁，索性抛下不想，按照最初的想法去做。
没有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旧人鱼在新人鱼面前几乎不是一合之敌，势如破竹般被新人鱼攻进了王都，国王被绑住双手，强压着伏在王宫的地面上，新人鱼们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逼得他不敢动弹，光洁的地砖倒映出国王扭曲的面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知是在愤怒还是出于恐惧，爱莉娅觉得可能兼而有之，她略带怜悯地看着国王。
像是被这眼神刺激到了，国王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怪物！我就知道应该在一开始就杀掉你们！对你们这群没感情的恶魔就不该抱有任何怜悯！”
“真奇怪，你对我们抱过什么怜悯的心态吗？”一条新人鱼说：“你们不是一开始就要杀了我们吗？”
他见国王依旧是愤愤的模样，微微摇头，问旁边同样被俘获的大臣：“你们意下如何？”
大臣们正被一条还算结实的缆绳串成一串，克莱拽着绳子的头，高兴地哼着歌。
听到这问话，有的大臣不屑一顾，有的大臣微微迟疑，有一个反应却快，大喊道：“我投降！请不要杀我！我从来没有支持过对你们的屠杀令，都、都是国王在一意孤行！”
他的话语激起了一片声浪，大臣们纷纷表示自己也没有支持过那个命令，但随即就有人鱼被指出当初正是他签署了那份命令书，被出卖的大臣不甘，又攀咬出更多曾参与那命令下达过程的人鱼。
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臣被拖下水，新人鱼们纷纷摇头，而国王作为被提及最多的人鱼，在一旁看着大臣们冷笑。
有名大臣小心翼翼地凑到克莱身边，看着克莱冷漠的面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克莱……你是克莱吧？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出去玩过……”
克莱瞥他一眼：“不记得，滚回去。”
这名大臣灰溜溜地滚了回去，国王冷笑道：“你以为打感情牌会有用吗？他们是一群没有感情的魔鬼，光是你参与过当初的屠杀过程，你就别想逃。”
“干嘛这样说啦。”爱莉娅慢吞吞地道：“既然你知道我们没什么感情。”
她说到这里很困扰地笑了笑，不解道：“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我们会恨你们呢？”
厄尔道：“暂时别说了吧，爱莉娅。”
“但是我想告诉他。”爱莉娅说，她俯下身，看着国王的眼睛：“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们的感情并不像你们那样丰富，你可能不相信，不过我们并不恨你们，即便到现在也是，造成你眼前这景象的不是别的，而是你们自己。”
她说：“直到现在我们也只是想和谈罢了，如果你们一开始就不那么反应过激，现在我们应该各自生活得很好。”
她沉思了一会儿，回头对厄尔道：“现在这个情况跟小艾当初提议的差不多呢。”
厄尔想起来他们最后一次开会时的场景，无奈地笑了笑：“确实。”
当时小艾提议直接攻入王都，展示力量，强硬地促成和平，但被厄尔否决了，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怎、怎么……”国王显然被这一事实冲击到了，他摇着头，眼神在宫殿内逡巡着：“我不相信……你们怎么可能不恨我们？况且在那个预言里……”
“这么说起来的话……”克莱抓了抓头发，接话道：“卡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还在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笑眯眯地看着国王，给他的精神再添上一份重压：“未来是在不断变动着的，你看到的未来不一定是会发生的未来，要达成某一种特定的命运比登天还要难呢。”
虽说卡后来还补了一句“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举手之劳”，但那就没必要说给国王听了。
虽说他们跟旧人鱼相比没有那么深厚的情感，但也不是真的像国王骂的那样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比如现在他就挺不爽的，给旧人鱼添点堵也好。
旧人鱼的国王和大臣们纷纷呆滞下来，似乎是不能理解刚才新人鱼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爱莉娅看着这些旧人鱼，道：“先把他们关起来吧，顺便点点数看看有谁跑掉了。”
国王突然打起了精神，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宰相并不在被抓获的人鱼当中，他相信以宰相的聪明才智，只要不是这样的突然袭击，就一定能找到机会来救他们，深海巫婆的毒药还留有很多，其中不乏有猛烈的毒药，他不介意把自己也毒死以换来这么多新人鱼的命。
“没有跑掉的，你也太高看我们了。”
熟悉到只听开头几个字就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国王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到来的人鱼。
厄尔有些意外：“你怎么……我承诺过不会说出你的身份。”
“我相信你，只是，我总得给他个结果，毕竟我们是朋友……曾经是吧……”
新到的人鱼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微带悲伤地看向国王，看在后者眼里只觉得讽刺。
怎么会是你！你居然还敢露出那样的表情！你有什么资格苦笑！我明明是那么信任你！你却回报给我背叛？！
满腔愤怒之情堵在胸口，国王梗着脖子，两眼冒火，死死地瞪着宰相。
宰相微微摇了摇头，低低地喊了声他的名字，说道：“你实在太沉浸于过去了，固执又保守，和先王……和你的父亲变得一模一样。”
国王充耳不闻，只是瞪着宰相，声音嘶哑：“为什么？”你说过你不会质疑我的决定，那么为什么？
宰相正面他的目光，脸上竟无愧色，正直道：“我从未质疑过你的决定，假如我站在你的立场，我也承认你的那些命令和决断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想为我的孩子做一些事。”
他并没有往别处看，依旧与国王对视：“……尽管他现在并不在乎我了，但我希望他能够过得好一些。”
“更何况，明明你也清楚，从你的姐姐那件事开始，有些东西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见国王还是一副愤怒难言的样子，宰相垂下目光，其实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理直气壮，虽说明白自己这一族群即将消亡，但他却站在了自己私心上，假如那天在水晶球的画面中看见他的孩子，那么或许那天他就……
但这就没有必要说出来了，无论对谁。
宰相主持了与新人鱼签订的和平条约，民众们头一次知道所有的真相，反应多种多样，但最后都因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平息下来，最主要的也就两个方面：旧人鱼保证不会故意迫害新人鱼，新人鱼会给旧人鱼最后一段平稳的时光不去打扰。
在签订了条约之后，新人鱼们便撤出了王都，厄尔和几名人鱼在拉城外的根据地住了下来，旧人鱼中若是有新转变的，或者刚出生的新人鱼，就会送到厄尔身边，其余的新人鱼四散在大海之中，他们本身就不如旧人鱼那般热爱群居，在某一个地方长久的生活，如今没了顾虑，自然海阔凭鱼跃。
日子在这样一家独大的和平时代中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旧人鱼转变成了新人鱼，而出生的新生儿中，也逐渐只剩下新人鱼。
到最后一条旧人鱼死去的时候，厄尔也到了临终的年纪，新旧人鱼有许多地方天差地别，却在寿命上是等同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神所开的玩笑。
厄尔在死前回忆自己的一生，身为旧人鱼的日子已经记不清了，他作为新人鱼的首领，这一生可以说的上是圆满，受人尊敬，有相爱的人，还能安享晚年，只是……
他看着身旁握住他手的塞菲，眼前恍惚幻化出一片青色，既像是天空，又像是淡色的烟。
只是……如果能再见到你们就好了，我的运气，还是不算好啊……
他抱着些许遗憾，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衰退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