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面包》金翡

9、第 9 章

　　该怎么说这一天的到来呢？梁玉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生活哪会让你做好准备？生活只会让人措手不及。就好像她的身体，学习兼顾运动一段时间后，很快就瘦下来了。
　　那天晚上陈靖抓了她的手臂，说：“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梁玉惊喜地笑了，她没想到自己会瘦下来。这意味着她要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买那件她奢望了好久的连衣裙，穿上紧身的牛仔裤和修身的T恤也不会不自在，她想了很多很多，两眼放光。
　　下了车，陈靖郑重其事地提醒她：“遇到坏人，你要比他更坏。”梁玉知道他是在说周柏飞，她不敢向陈靖说明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陈靖也没有问，他脸色凝重，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梁玉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他已经加入球队一个月了，为什么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一副阳光正气、认真严谨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那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陈靖，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不然呢？你想看到我同流合污的样子？”
　　“不是，只是佩服。”

　　梁玉回到家，看到父母端坐在沙发上，严肃地看着她。难过的脸色瞬间浮现在她脸上，藏也藏不住，她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从明天开始，你坐爸爸的车去学校。”母亲说道。
　　梁玉没有答应，径直往房间走去。母亲见她这样不闻不问，干脆单刀直入：“你和陈靖以后不要走太近了。”
　　梁玉停下了脚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怎么才能不走近？十三年了，一起玩，一起闹，十三年了。每天正门对着，阳台对着，8825330，他家座机的号码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阿玉，你们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以前打打闹闹一起玩可以，现在不行了。”母亲郑重其事地说道。
　　父亲也开始头头是道：“也不是说陈靖他是个坏孩子什么的，只是你们现在两个人不能像以前那样走太近了，你们是大孩子了，这几年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大人又开始了，又开始说一半藏一半，不知道羞的是哪个人。
　　梁玉还是不做声，母亲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莫名腾起一股怒火：“你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子了？班主任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同学们都说你们是一对情侣！”
　　她厌恶极了母亲用手指指着她说话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可她哪里有罪呢？被捉弄、被惩罚的永远是她。今天在学校受到的委屈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回到家就被父母数落了一顿，这还不足以让他们泄愤。
　　她的脑海突然闪过陈靖刚才说的那句话“遇到坏人，你要比他们更坏”。她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是坏人，可是在当下这个语境，这个误会，这个不解，她不得不反驳她的父母。如果没有陈靖，她哪敢像今天这样反击捉弄他的人，如果不是陈靖，她哪有勇气幻想那个痴心妄想的目标，如果不是陈靖，她怎么会平安喜乐地长到十三岁。陈靖，陈靖，这个名字仿佛能给她力量。
　　“我和陈靖怎么了？我和陈靖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怎么了？！”梁玉把书包扔到一边，竭力忍住满腔的委屈。
　　对青春期这个恣意生长的季节，大人眼里只看到危险，尽管是新生的幼芽也要毫不顾忌地踩掉，没有人知道它以后会不会变成火。
　　父亲第一次目睹平时温顺有礼的女儿生气的样子，怒目而视道：“你怎么跟父母说话的？！”
　　“你们怎么跟我说话我就怎么跟你们说话！”梁玉刚转身想走，就被母亲叫停。
　　她拦在梁玉面前：“才刚上初中就叛逆了啊？怎么了？有底气了？成绩上来了得意忘形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现在这么骄傲！你肯定考不上！”
　　别无他法的时候，父母只能通过打击孩子的梦想来驯服他们。
　　梁玉忍无可忍，眼睛通红地瞪着母亲：“是啊，我骄傲了，我现在比陈靖厉害多了。但我随随便便考个零分也不是事。”
　　“啪”一声响过，父亲将她扔在沙发上的背包重重砸向她，梁玉跌坐在地上，捂紧痛到发麻的后脑勺，眼泪无声又滚烫地掉落，她忍着不哭出声，不愿在父母面前示弱，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擤了擤鼻子，站起身来收拾背包回房。父母愣在门外。

　　那几天，她仿佛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她不再费尽心思明天穿什么，换上一身校服就出门，按部就班地吃饭、洗漱、睡觉，做沉沉的梦，偶尔会惊醒，但很快又睡去。学校的老师们都夸她比以前专注了许多，奇怪的是成绩没有上去。每天早晨父母送她去学校，经过公交站的时候她再也没见过陈靖，偶尔在小区遇到陈母，两人简单点头微笑便离开，不多说什么。但大人之间在较量着什么，梁玉清楚得很。她只想快点长大，离开这个庸碌虚伪的地方，这里的大人每天像个机器一样在单位上下班，每每聊到家庭都耐不住暗暗攀比的心，拿别人的不甘来安慰自己的破败。

　　撑过那段时间后，梁玉迎来了初二，陈靖没有和她同一个班。她的成绩又回到最初的水平，数学极差，险些不及格。父母渐渐意识到那次争吵影响到了梁玉，奈何拉不下面子道歉，但逐渐同意放宽她的私人空间，不再接送她上学放学。
　　梁玉又像往常一样坐校车去学校，可她再也没看到陈靖。父母突如其来的宽慰很难让她恢复到原来活力朝气的样子，梁玉来到新的班级面对陌生的面孔和环境不禁感到恐惧，然而，更让她烦恼的是，周柏飞也在这个班。
　　她一如既往当上了语文科代表，每回收作业分试卷周柏飞总要闹她一下，等着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但梁玉已经不是以前的梁玉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温和的她了，以前的她尽管再温和也会产生起伏很大的情绪，如今的她很平静，面对周柏飞的捉弄不反抗也不打闹，他交就收，不交就不收。
　　周柏飞很好奇她的性格怎么变成这样了，没趣地问道：“怎么了？和陈靖分手了？”
　　陈靖。她好久没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了，她尽量让自己不想他，一想到他，她就担心自己的父母，害怕学校的舆论。
　　她没说话，板起脸拿过他的试卷。
　　“看来是分手了啊。”周柏飞朝她笑了笑。
　　梁玉平静地经过他身边，他又多嘴一句：“从他退队那天就看出来了。”
　　她这才知道那个当初为了加入球队每天坚持早起的男孩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事情了。当下的梁玉深刻体会到陈靖退队时的感觉，她不怕变笨，最怕自己坚持付出的得不到正比的回报，最怕自己的坚持到了最后是放弃。回想起那段一起上学的日子，少男少女为心中小小的目标奋斗着，如今大家的努力都落了空。
　　梁玉默默回到座位上整理试卷，为初一的时光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