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陌上重逢花正好 ...
-
陌上,以桃花闻名天下。
大片大片的桃林,让这座古城浸没在花香的烂漫之中,连空气都被熏得微醉。正值春季,漫山遍野绽放了大朵大朵的桃花,铺满天际,如绚烂朝霞满目耀眼。那轻如羽,薄如翼的花瓣,或粉或白,欢快地,一朵又一朵争抢着冒出来,如新生的婴儿,惊喜地打探着这片土地上的美好与欢愉。偶尔有几朵从枝头间飘落,纷纷扬扬,轻盈而灵动,香气醉人,芬芳四溢。
世人都道陌上美,天上人间醉。花开几道无人泪,最是伤情,不过一场罪。
初春时节,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而这踏青的好地方当然少不了天下第一美景——陌上——尤其是春天花开时的陌上。
来陌上游玩的人总也络绎不绝,或是翩翩佳公子,或是窈窕淑女郎。总之,这里倒是个青年男女们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既可来此赏春,又可借着踏青游玩的借口来此或是私会情郎,或是寻觅佳人,千金小姐们也无须整日拘在家中,大可来此小聚一番。真真算得上是个好地方。
“小姐小姐,你瞧,那边的桃花开得最美,我们去那边瞧瞧,如何?”
慕瑶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一路被芝兰拽着,她也不好拂了小丫头的那点小心思,便顺道去瞧瞧。
其时慕瑶对陌上美景着实不若常人那般痴迷。她淡然一笑,花开得再美,终究还是会凋谢,待到大雪苍茫之时,这美景便如那云烟过眼,了无痕迹。所谓喜欢,不过是徒增伤悲罢。
她盯着面前的那棵桃花,不觉出神。
不晓得在林子中逛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
傍晚的陌上宁静而闲适,一如它冠绝天下的美名。它如一位娴静清冷的女子,纵然得了天下至美的名号,却从来都是淡淡的,仿佛红尘来去,皆难入它眼。
陌上的桃花林边有一条溪流,无人知晓它唤得甚么名号,一切仿佛浑然天成,美不胜收。溪流潺潺,古往今来,也不知载满了多少人的情思。
慕瑶静静伫立在溪边的一棵桃树下,瞧着芝兰欢喜的模样,自己仿佛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眉梢眼角都带了笑。偶有风吹过,慕瑶松松半拢的墨发亦随风飘扬。
青丝舞动,衣袂翻飞。
不知何时,花已落满肩,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时,慕瑶才恍然回神。
甫一低头,那样纯净淡然的女子的笑颜,便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的眸中有一瞬间凝滞。
片刻间,他听到那女子恬然的声音:“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只一瞬,他便藏起眸中所有情绪。
心中汹涌万千,最终,他只带着淡淡笑意,温润如玉的嗓音缓缓响起:“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在下姓夜,单字澜。不知是否有幸,求教姑娘名讳?”
“小女子姓慕,单字为瑶。”
京都,慕府。
“爹,娘,女儿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下一秒,那个笑意盈盈的身影便扑向祁然怀中。
祁然显然欢喜有加,伸手将女儿搂了满怀,一旁的慕天寒虽神色内敛,眼中仍旧带了些许笑意,脸上满是宠溺。
“回来就好,快去歇歇吧……夫人你当心些,别再闪了腰……”慕天寒颇为无奈。
“去陌上游历了些许时日,倒是开朗了不少。”
“那是,托爹娘的福,女儿晓得了不少见闻呢!”
一旁的慕夫人依依不舍松了手,却也不免絮絮叨叨:“唉,姑娘家家的,一走便是这么些时日。”她扭头埋怨道,“都是你,陌上那蛮荒之地战火纷争,瑶瑶想去你便应了,也不与我商量,成日里若无其事,若是瑶瑶身涉险境该如何是好?”说完却又想到什么似的不住自责:“呸呸呸!看我说的什么话,瑶瑶吉人天相,怎会涉险?唉怪我怪我,怎的总说这丧气话!”
慕瑶听到这儿,拉着祁然的手,宽慰道:“娘,我晓得您心疼我,女儿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您不是才说过,女儿吉人天相,定然不会遇上那劳什子劫难的!”
慕天寒作为一国之将,在军营之中待部下十分严苛,可是对于儿女的管束却从不似外人看来那般严厉,常常由着他们,真真是十分之开明,与夫人更是恩爱有加,伉俪情深。此刻慕天寒也温声劝慰:“夫人不必过于担心,瑶瑶也长大了,晓得是非了,多些见识总是好的,况且她有我亲授的武艺傍身,不会有事的。”
“你们啊,真是让我说什么好。”祁然伸手点了点慕瑶的额头,无奈地摇头叹息。
“爹,娘,阿哥阿姊呢?说了半天怎的不见他们?”慕瑶笑着岔开了话题。
“哎呀,差点忘了,赶紧的,去园子里唤一唤那俩泼猴儿,用膳了!”祁然一边指挥着侍女一边笑着对慕瑶说:“瑶瑶啊,娘晓得你今日回来,特意给你做了一桌你爱吃的,快洗洗手坐下,娘让他们端上来!”
慕瑶笑笑:“娘,我晓得还是您最疼我。不急,我先去花园里瞧瞧阿哥阿姊,些许时日未见,着实念得紧。”
“也是,那你早些去,与那俩泼猴儿一道来用膳。”祁然笑着挥挥手。
————————
花园里,此时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那手执长剑的紫衣男子,正招招指向那红衣女子,眉宇之间透着满满的自信,一副志在必得的欠揍样。红衣女子却也不甘示弱,翻转,跳跃,见招拆招正拆地不亦乐乎。她手中武器只一条长绫,来去间颇有点以柔克刚的味道。转眼间,轻盈的长袖似水一般倾泻而下,转瞬又凌于半空,若蝶一般,翩跹起舞。所到之处,无一不是枝折花落。
却是酣畅淋漓。
待瞧见慕瑶,两人皆是一愣。
慕霖先反应过来,停下手中的招式,将剑收入剑鞘,嘴巴没闲着:“哟,小妹回来啦,快让哥抱抱,看看瘦了没。”
慕琳也收起了手中的长绫,笑道:“原来是小妹,陌上玩得可还开心?”
慕瑶点头如捣蒜:“开心开心!”
说起慕瑶的阿哥阿姊,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兄妹怎么叫一个名儿?说起来还颇有渊源。
当年慕夫人怀慕霖的时候,正赶上天久旱不雨,粮草不济。那时候周边国家纷纷借此机会向莱燕国发兵,妄图打破相互制衡的局势,吞并周边城镇从中牟利。作为中流砥柱的慕将军自然被派去驻守疆土。正值莱燕国节节败退之际,却传来了慕夫人喜得贵子的消息,并附上书信请夫君为其赐名。慕将军心念一动,随即在帐营中挥毫写下“报国谁知己,推贤共作霖。兴来文雅振,清韵掷双金。”四句诗,并附上“以‘霖’为吾儿之名”作为回信。说来也怪,回信后不久,莱燕国竟奇迹般地下了久旱后的第一场雨,后来当然将那些丢失的城池也一并收回,并击退敌军,这都是后话了。
生下慕霖的第三年,与夫君恩爱有加的慕夫人自然又怀上了。这一年,却刚好碰上公主择婿。作为三军统帅并且身经百战的慕将军,自然被皇帝选为武举主司,以期对经过文试的青年才俊们进行考核。就在刚封完主司那天下午,慕夫人又喜得爱女,真可谓双喜临门。第二天,自然有不少权贵闻风而至,或恭贺,或奉承,倒也算得上门庭若市。那上门道喜的权贵之中有个魏国公倒是个风雅之士,平常喜欢喝点小酒吟吟诗作作赋什么的,到了慕将军府也是兴之所至,吟了这么一句“夫子有盛才,主司得球琳”。本来正愁着给宝贝闺女起个什么好名字的慕夫人顿时眼睛一亮,忙问夫君怎么样。慕将军想了想觉得挺不错,于是乎就这么叫了起来。当时对这个名字颇为沾沾自喜的慕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会因此遭到自个儿宝贝闺女的鄙弃。慕琳后来为此甚是烦恼了一段时间,但是一想到亲娘没给自己取个“慕球”的名字,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于是也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不过,兄妹俩还是经常因为名字的原因闹个哭笑不得,以致于后来来找兄妹俩的人不得不在报完名字后再在后底加上一句某某性别,用慕琳的话说就是“娘成心得也太明显了”,兄妹俩却也只能默默叹口气。
所以,在后来给慕瑶取名字的时候,遭到了兄妹俩的一致抗议,让慕夫人一定得好好取名,不许再胡闹。为了慎重起见,兄妹俩把教书的夫子都给请到府上,不许娘亲再胡乱取名。后来那夫子想了想吟了一句“眩古潭之百尺,涵万象於瑶琨”,取“瑶”为名。原本慕夫人是不大乐意的,后来那夫子解释道,既然前两个孩子名讳唤得一样,不如后两个孩子都取美玉之意,体现一家亲的寓意。慕将军听了觉着不错,既大气又文雅,寓意又吉祥,便与夫人细说,后来就这么定了下来。后来说起的时候,兄妹俩都为自己的英明决定感到庆幸。毕竟,小妹总算是没被娘亲给祸害了。
再说回来,兄妹三人一路穿花拂柳,绕至前厅,饭菜早已被端上桌,慕天寒笑得一脸宠溺:“知道你今日要回来,你娘特意下厨给你熬的鱼汤,快尝尝。”
“娘,你偏心,我天天在家,你都不给我做,小妹回来了你才做!”慕琳虽嘴上抱怨,可一脸欢喜的样子让人一瞧就知晓口不对心。
祁然嗔道:“就是做给阿瑶吃的,你不许吃!”
“娘!您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她俩斗嘴。”慕霖一脸无奈。
“唉,听说丞相府的千金叶珊珊要许配给三殿下了,叶姗姗欢喜得不得了。”慕琳一边喝汤,一边说道。
叶志华,莱燕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当朝之中,无人能及。多年来,却只得一女,唤作叶珊珊,自是视作掌心明珠,如今又得了这样好的一门亲事,更是喜上眉梢。
“哇~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居然生得如此美事,真真是可喜可贺。”
“有何喜可贺的,阿瑶,你不晓得,那叶珊珊甚是骄纵,也不知她爹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皇上下旨赐婚,她摇身一变成了三皇妃,那往后还不得更加跋扈!”慕琳撇撇嘴,一脸鄙夷。
“你莫不是妒忌人家嫁得好夫婿,而你却求不得?”慕瑶打趣道。
“切,谁稀罕。若这般赐婚,明眼人一瞧便知这不过是三殿下为拉拢丞相使的手段罢了,那三殿下对叶千金,谁晓得掺了几分真情,几丝假意?”慕琳一脸不屑。
“哟,吃不着葡萄却说那葡萄酸牙得很。那阿姊你说,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嗯,至少不是为了利益而在一起的联姻吧。阿瑶你呢?”
“我想寻的夫婿,大抵是能许我一世长乐安宁,不弃亦不离之人吧。”
“噗——”慕霖忍不住笑:“阿瑶此去陌上,莫不是动了心?让哥哥猜猜,你瞧上了谁家的公子,让阿爹给你提亲去?”
“哥~你就别逗阿瑶了,你不是也没娶亲,阿瑶有什么好着急的,是不是,阿瑶?”慕琳嗔道。
“嗯,我要陪着爹娘,我才不嫁!”
“你们几个泼猴,晓不晓得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祁然佯怒道,眼中却笑意未减。
用过膳,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春天的阳光和煦而温暖,让人昏昏欲睡,长安更是如此。
慕瑶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桃花纷飞的陌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说“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在下姓夜,单字澜。不知可否有幸,求教姑娘名讳?”。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老远,她眯着眼,素手半遮着双眼,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细细嗅来,空气中似乎又带了些陌上幽冷的桃花香,似聆音袅袅,绕梁不绝。
“芝兰,你闻着没?周围似有丝丝缕缕的桃花香呢!”
那侍女笑:“小姐真是好福气呢,刚刚有人送来了陌上的桃枝,说种下之后,不日便可赏花了!”
“可有问清是谁送的?”
“那人未说,只将桃枝交于我便走了。”
她嗤道,大抵又是谁家的纨绔,不学无术,只道流连芳丛,拈花惹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