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段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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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公司的状况是和别处不同的，别的公司好歹有个像样的办公楼，有一帮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的老员工，以及常年往来密切的稳定客户群，但我们公司啥都没有。我们有的只是一个咋咋呼呼、肥胖如猪，又不可一世的老板，几十个嘻嘻哈哈、油头粉面，又得过且过的男女同事，操作着一堆笨重陈旧的二手计算机。
实不相瞒，我们工作的地方是租来的几间当街门面房，规模甚小，主要从事保险服务业务，或者通俗点讲，卖保险的。两年前，经一个并不太熟的朋友推荐，我光荣地加入了这个组织。
由于撞上了百年难遇的金融风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公司艰难运作，我们老板下定决心扭转困局，所以平时业绩一般的同事将面临被裁掉的危险，新旧换代是必然的，老板紧急制定了招贤纳士的计划，为公司输入新的血液。此时正是大批外来工南下求职的好时机，招聘启示发出去以后，每日前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将原来冷清的公司搞得风风火火，好不热闹。引人注目、卓尔不群的段公子便夹杂其中。
段公子是大家对他的戏称，因为此人长得风度翩翩，白白嫩嫩，又单纯耿直，甚至有一丝油腔滑调，跟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主人公之一段誉的形象差不多，所以大家就忽略了他的本名，而笑称他为“段公子”。段公子锲而不舍地过来求职，哗众取宠、华而不实地纸上谈兵，再加上时尚潮流的外表装扮，使得大家都记住了他。
他是所有应聘者中唯一不提供个人履历的人，这点很让我们老板气愤，认为此人过于虚伪，装犊子都装到这里来了，同时又很期待这个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涉世之初便目中无人。面试当天，段公子表现得彬彬有礼，就像是儿子见了老子，臣子见了皇子，鞠躬鞠成九十度，甚至还要再低，着实吓了老板一跳。老板赶紧让人扶着他，心想这人太有教养了，就打定主意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段公子口才一流，却不会合理利用。像他这种擅长夸夸其谈之人最适合电视台，做个午夜购物节目主持人。老板本以为段公子会讲一些关于保险方面独到的见解，但他失望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高谈阔论、不着四六，言语所及，尽是科学历史宇宙星空。老板是个务实的人，讨厌一切跟自己切身利益无关的东西，却又不忍打断演讲者的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于是静观其变，看他几时能休，何时方罢。
我到老板办公室送文件，撞见了传说中的段公子，他手舞足蹈又口干舌燥的样子让人想笑，老板面无表情地仰躺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一样。为了讨好老板，我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放到老板抬手就能够到的茶几上，与准备悄悄离去，却见那段公子朝我挤眉弄眼，似乎有话要讲。我直接问他什么意思？他压低了嗓门说，给兄弟也来一杯嘛，都快渴死了呢。
一个新进员工居然对我指手画脚，居然让我倒水伺候，简直天方夜谭嘛，我根本不理睬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自己没有手啊，然后扭头走掉了。
初次相遇虽然闹得有点不愉快，但其实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据我所知，那次应聘是失败的，也就是说，段公子被老板无情拒绝了。所以我以为我们此生是不会再相见的。却没想到，这个家伙不久之后又出现在我们公司。除了少数人，其他人都记不得他是谁了。他重新做了个发型，把一头黑发染成五颜六色，着装依然哈日哈韩，越发的年轻时髦了。一个同事告诉他，老板在开会，要他等待，他答应得非常利索，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温顺乖巧，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去了趟医院做了切割手术。
有人好奇地问他：“果然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啊，上回没成，这回又来了。说实话，老板对你的印象如何？不至于直接把你赶出去吧。”
“你们有所不知，其实老板特别看好我，欣赏我，他一定会重用我的。你们想，我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要学历有学历，要资历有资历，能文能武，黑白通吃，你们说，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是不是应该灿烂过一生？”
“小河养不了鲸鱼，你如此牛掰，为何往我们这小地方跑？有病吧你。”这同事很不给段公子面子，一句话就表达了真实心声。
“我确实有病，”段公子嘿嘿一笑，笑出一口与外在形象极不相符的两颗大门牙，“我害了相思病，我爱上了街道对面洗脚店里的一个女服务员，她长得标致极了，就像画中的仙女一样。可是，她对我却没有一点感觉。我不嫌弃她来自农村，又是个洗脚妹，她却嫌我软不拉几不像个男人。她真是误会我了，我其实特别MAN！”
“那你就这样甘心放弃吗？”我也加入了讨论团，对于段公子，我虽然瞧不上他的某些作风，但我并不反感他这个人。老实讲，他是个挺风趣的人。
“我一心想在你们这儿工作就是因为她，能够每天远远地看到她一次，我就心满意足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种纯洁的爱情已经稀世少有了吗。”段公子脸上浮现出幸福的流云，他有点飘飘然了。
听了段公子的故事，大家唏嘘不已，包括我在内，一致认为这个家伙是在拿矫情当真诚，但正是由于他的假模假式，使得公司上下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老板出现后，段公子马上闭嘴了，然后像苍蝇一样盯上去，我听到他紧跟在老板身后不住地央求：“您就行行好，跟我一次机会吧，包吃包住，工资多少意思点。如此便宜的买卖，打着灯笼哪找去？考虑一下下嘛大哥……”
很快大家目睹了一场老板发飙的好戏，办公室里大发雷霆的声音是老板忍无可忍的愤怒，然后段公子节节后退的步伐代表着他再一次的求职失败，凭我的社会经验，这小子应该可以感知荣辱，以后他定然不会再过来自取其辱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不能对号入座的，当段公子第三次单枪匹马、单刀赴会、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我们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这小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我默默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次老板出差了不在，回来的话至少十天半个月，于是大家不怀好意地想到，段公子扑了个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下又有好戏看了。果不其然，被告知老板外出的消息，段公了郁闷不已，大声宣布他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下来了，就睡在老板办公室，守株待兔。
实不相瞒，我们并不都是一帮胸无大志又不思进取的人，在这万丈红尘里疲于本命，自是百般浮躁，万般憋屈，都在努力寻找一个发泄口，释放一下来自各方面的沉重压力。恰在此时，段公子从天而降，带给了我们一丝希望。像我一样，虽然不舍得折磨自己，但很愿意去捉弄别人，获得别样的快乐。
所以当段公子宣称赖在公司不走了，大家的反应可以用“我没意见，我很期待”八个字来形容，他到底能闹出什么动静来，我们真想耳闻目睹然后展开一番热议。说到底，我们上的不是班，是寂寞啊。
段公子说话算话，当天晚上他就弄了一床被子睡到老板平常办公的地方，这时候居然没有人出面阻止，没有人认为他的做法有伤风化有损我们公司的正面形象。还别说，以后的十日，除了用餐时间，他几乎粘在我们公司了。不知他打哪学来的小笑话以及脑筋急转弯，当然还有说出来能吓跑女同事的荤段子。公司因为他的存在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终于等到老板回来的那一天，当时大部分同事都没干正事，个个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段公子回忆他那环游世界八十天的种种离奇经历，正口沫横飞地在泰国观看人妖表演时，老板一脸铁青地出现在眼前。众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情况不妙立即作鸟兽散。
老板走到段公子身边时骂了句祸国殃民恬不知耻，段公子不怒反喜，缠着他，求他施舍一碗饭。老板扬手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掏了钱夹子出来，从中抽出几张钞票扔在他脸上，“一巴掌三百块，便宜你了。滚吧，再让我看到你，打断你的腿——”
段公子这次完全没有了公子的风范，一边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一边收起钞票扛着被子走掉了，出门的时候不忘阴阳怪气地大叫道：“公子我以后还会再回来的，你们瞧好吧。”大家忍俊不禁，都笑岔了气。
忘了多少天了，大概有一个月的样子吧，段公子又闯入了大家的视野，不过这次不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见谁都肆意搭讪了，他脸上新添了几道疤痕，笑起来的模样有点瘆人。更加滑稽和不可思议的是，他还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一滑一拐的，别提多可乐了。
大家纷纷猜测，段公子定是跟谁结下了梁子，不然谁会残忍到打断他一条腿取乐。后来有人提醒，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们老板干的呀，他之前是放过狠话要打断他一条腿的！但大家只是心领神会，没人敢声张出去，毕竟手里还端着人家的饭碗呢。
不会没人注意到，段公子腋下夹了只黑色公文包，款式貌似新颖独特，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地摊上捡来的山寨货。他的讨好般的殷勤一如既往，散发的香烟却是连我都不太常抽的软中华，烟是真品，只是不知来路是否正当。
“段公子，如今哪儿发财啊？”抽着了好烟的同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托大家的福，段某总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目前在一家大型制鞋厂高就，而且做主管哟，老实讲，各种福利待遇比你们这儿强八百个头啊。今天来是给大家作一次最后告别的，兄弟被领导调到外地的一个分厂公干，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能再相见，我实在舍不得大家啊。”说着，竟然动了真情，眼泪流水样哗哗地下来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家不明就里地得了好处，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尽管心知肚明此人肯定混得不怎么样，但还是将许多虚情假意的吹捧和祝福送了出去，也着实让面前这位可怜兮兮的段公子感动了一把。
当有人问到对面洗脚城那个洗脚妹何去何从的时候，段公子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激动地说：“我已经向她表白了，还成功地要到了她的电话，但她却不肯跟我一起远走高飞，不过没关系啦，她说她会想念我的！只要我挣够了钱，一定会回来接她走……”
最近犯了便秘的我们的老板憋红了脸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段公子业已告辞而去杳然无踪，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们公司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风平浪静，好像段公子从没来过。
年关将近了，大批的外来务工人员点燃了返乡热潮，我们公司的不少同事根本不屑于那点加班费和留守金的奖励，辞职的辞职，自离的自离，老板苦心挽留毫无作用，公司快要人去楼空了。这时候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段公子，我们老板无不感慨地说：“其实那个姓段的家伙，为人还是不错的，当初真不应该废了他的腿把他逼上了绝路，唉，老子有点后悔了……”
元宵节过后的一天，老板突然找到我，问我，咱们的招聘启示发出去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有人过来报名呢，真是奇了怪了。我回答道：“老大莫急，现在正是用工荒的时期，哪个厂子不缺人？既是抬高了工资也未必招得到人啊。”
老板发出一声苦笑，不再理会我了。既便是留下来的员工，也没能升职加薪，因为这个时候公司的资金链断裂，用两个成语来形容就是“摇摇欲坠”和“名存实亡”。我一直想看到的那个可怜又可爱的段公子恐怕见不到了。直到公司破产倒闭，树倒猢狲散，段公子再没来过，我想，他大约的确不会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段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