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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八禁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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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总算回来了,大家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祖父的脸上神采奕奕,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岁。我暗暗猜测可能是县长打了胜仗,或者是路上捡了个聚宝盆。
客厅里,大家再次集中到一起,专心聆听祖父的教诲。
祖父喝了口水,润润喉咙,拿眼扫了一圈面前一张张焦虑的面容,开口说道:为什么我早上出门却现在才回?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不知道。
祖父:想知道原因么?
大家摇头:不想。
祖父:既然都不想知道,那我还是说出来吧。县长这人真有能耐,早前是我低估了他。
大家问:日本军队真的攻城了吗?
祖父说:是啊,几万人的队伍,个个凶神恶煞的,扛着血染的大刀,长得就像地狱的小鬼。眼看就要攻破城门,千钧一发之际,县长大人临危不乱、视死如归,果断采取了应急措施,以至于不伤一兵一卒而平息了这场战火。
大家特别好奇:是到了别处搬救兵了么?还是别的什么?
祖父:非也。
大家:难道是县长效法诸葛亮运用空城计吓退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祖父:也不是。
大家:老爷你就出说来吧,我们实在猜不到。
祖父哈哈大笑,道出了实情:县长采纳了已经死去的先知的建议,挂了面日本旗子在城头,于是日本军停止了进攻,县长也没有伤亡一兵一卒。
“啊……”所有人惊诧不已,都在心里狠狠地诅咒县长和日本坏人。
大哥问:日本坏人最后进城了么?
祖父:进了,全进了,已经进了一天一夜了,还在进。
二哥:他们会不会欺负老百姓啊?
祖父:这帮龟孙子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欺负老百姓。
三哥:他们会不会欺负我们家啊?
祖父:不确定,也许他们在欺负别人的时候顺便把我们也欺负了。
四哥:那我们还要不要逃走,要不要举家迁移?
祖父:当然,街坊四邻能逃的全逃了,就剩下我们一家了。
我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逃跑?
祖父:事不宜迟,现在,立刻,马上。
祖父率领着大家逃向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这地方叫布哩布哩,我始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山青水秀的小镇却取了一个那么让人费解的名字。
靠着变卖的家产,我们的生活维持了大约两年,两年之后,鬼子还是追来了。
我想,那帮日本人从中国的北方一路杀到中国的南方,居然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真是不可思议。本来家中已是青黄不接了,鬼子们的到来更是弹尽粮绝的象征,甘家是彻底败落了。
而此时,我已年满十七岁。
祖父自己教我们读书,哥哥们非常用功,也许他们理解了祖父的良苦用心,但是我却还是老样子,笨得要命,不是一般的笨,是笨到骨子里的那种笨。
我什么都学不会,也什么都不想学,因为我觉得学也没用。
试想,战火纷飞的岁月,读再多的书顶个屁用,到时候鬼子一来枪杆一摇,便命丧黄泉、呜呼哀哉,就算你有再多的知识和才华,还不是同样的下场?
很快,鬼子们闯进我家里来了。
他们大声嚷嚷,说着稀奇古怪的话,把我们一家人全赶了出来,集中到了一块。
他们残忍地强BAO了包括母亲在内的所有女人,然后把全部男眷统统关在了一间黑暗的牢房里,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牢房,是地窖。
幸运的是,我和祖父逃出去了,不幸的是,我的四个哥哥没来得及逃走,被鬼子们发现了,全部用刺刀挑着扔进河里喂鱼。
我和祖父开始了另一种人生,这人生叫做苦难。
我们乞讨,沿街要饭,一直持续了很久。
一天祖父对我说,咱爷俩总是这么讨来讨去也不是办法,你看,我这鞋子都穿了三年,竟然还没破——
祖父说到这里,自己吃了一惊,叫道:哇,真的还没有破!
我说:爷爷,你不如把这鞋子当了算了,多少能换几个钱,不然我们只有饿死了。
祖父:行,这就去当。
随即当了。竟当了一百美金。不错,的确是美金。
当时我和祖父都不知道美金是个什么东西,店主告诉我们,鞋子虽然是破鞋,却价值不菲,因为它的鞋底儿是黄金打造的。我的当铺里全是些杂钱,也不够用的,美金尽管是美国人制的,但它贵啊,一块美金能顶几千块法币呢。
很快我们发现,我们发财了。
祖父买下一处门面,做起了豆腐生意,这让我想起了温暖。
我问祖父:你会做豆腐么?
祖父笑着回答:香豆腐做不了,臭豆腐好做啊。
我问怎么做。
祖父:那不简单,一头驴,一座磨,一份豆而已。
我继续问:怎么把香的豆腐弄臭啊?
祖父:这很容易嘛,放着,一直放,时间久了,它会自然臭的。
我说:这种臭豆腐人还能吃么?
祖父: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可现在是什么年代,时局混乱,饿殍遍野,瞧好吧,说不定再烂的豆腐都有人挣着抢吃呢。
日本人不懂中国文化,自认为所谓臭豆腐,就是得臭,越臭才越有名,然后虚荣地买去了吃,一吃之下,果然很臭,都说,明天还要再去买。
真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上错花轿嫁对了郎。
祖父购置了洋房、洋车,又娶了一位漂亮的女人做我的祖母。
祖父竟然靠着臭名昭著的臭豆腐发了家,成为一介富翁,可谓臭名远扬。
祖父把我送到了学校里,让我读书。
我不喜欢读书,常常逃课,又跟着一帮坏孩子学会了吸烟喝酒,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无聊并快乐着。
不知道哪一天,祖父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看过之后,当即销毁,并亲手宰杀了那只可怜的白鸽,熬了汤喝。
原来是父亲死了。
不是血战沙场的那种死,是在玩弄女人的时候染上了可怕的病,然后快速地结束了生命。
真是一种特别无法言传的死。
我过着玩世不恭的生活,晃晃悠悠长至十八岁。
也是在这一年,祖父凄惨地死掉了。
他先是被一支号称是人民解放军的队伍给“解放”了,接着家财被“共产”了,人也被士兵们拉到大街上进行批DOU。
最后死去的时候,身体各部均遭到不同程度的伤害。
尤其是脸,肿得像茄子,而且全身湿涔涔的,显然是拜人们的唾沫所赐。
我却能够幸免于难,缘于我当时并不在家。
我追随着一支凌空飞翔的蝙蝠一直跑,最后它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我本来是想捉住那东西的,但是我看见了洞,洞还有门,洞门上还封了一张黄色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毛笔字。
我很奇怪,扬手揭了那封条,嘴里念着:未满十八周岁者禁止入内。
我心想,明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要等到明天才能够入内玩耍么?
绝对不行!我是等不了的,我得进内一探究竟。
出于强烈的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用力推开洞门,阔步走了进去。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另一方乐土。